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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山遗孤初长成 惨惨的女主 ...

  •   18岁时,我躺在小镇医院的病床上惊觉自己能瞧见新鲜的亡魂。
      过程很痛苦。
      最开始的时候,有一只无形的小手握着一把铁锤敲打我的颅顶,渐渐地,我的头骨里清晰地传出“哐啷、哐啷”的声响,片刻后,我的双耳大有为脑袋“殉葬”之势,争先恐后地冒出耳垂被刺伤一般的疼痛。
      脑袋的疼痛消失后,我的眼睛又闹上了——眼眶肿痛欲裂,眼珠子也不得安生,一根无形的针无情地刺入我的眼球。
      我特别想揉一揉眼睛,但海棠姑姑下死劲儿地抓住我挥舞如柳条的手。
      她嘴里开始念咒,我听不懂咒,也不懂她的“神力”是否能消解这阵骨肉剥离一般的痛。
      幸好咒很快就奏效了,我眼珠子上的刺痛减弱了。
      我不再挣扎,闭眼做酣眠状。
      海棠姑姑松开我的手,呼着气坐下了,耐心地劝道:“岫,该来的总会来的。别怕,你姑我早和你说过法子了,你应该懂得怎么应对的。”
      他们知道我能瞧见他们,还知道我夜里常常睡不着觉,所以夜里会集体飘荡到我的病房门口。
      他们张开嘴,吐露一截舌尖,痴呆地依偎在一块儿。
      我装作看不见,努力表演镇定从容的姿态,然而内心每分每秒都煎熬不已:“海棠姑姑!你这个只顾着喝酒的家伙真够狠心的!你的可怜养女时刻被迫和鬼face to face!”
      起初,亡魂们只是在门边或者窗边偷窥,后来,他们胆子大起来,大摇大摆地飘进我的病房,假装要掀一掀隔壁床的被子,假装想翻一翻我刚阅读过的书页,调皮地吹一吹桌上滚烫的开水。
      体质特殊的活人能瞧见亡魂。一般的亡魂是触碰不到活人的,他们最大的武器是阴气,最恐惧的东西是驱邪法器,当亡魂修炼成“煞”那样的阴邪鬼怪,或许可以触碰到活人,据说,修成“煞”的关键就是执念强烈,譬如,对生的依恋、对情的渴求、对仇的执着、对财的偏执.........当然,光有执念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一块极阴之地,甚至还需要吞噬许多的无辜亡魂。
      他们有意与我拉近距离,好让我承认我的双眼不一般,好让我听一听他们未完的心事。
      问题是:我的镇定自若都是海棠姑姑逼着我装出来的!老娘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要不是我骨头断了下不了床,我早拄着拐杖逃之夭夭了!
      好闹心的暑假:骑着小电驴去超市干理货员的兼职,路上被一辆突然变道的小汽车撞倒。车坏了,人也被送进了医院,肇事司机直接跑路了!幸好有个同事路过,先是帮忙打了个120,后来又帮忙打了个110。
      我躺在床上终日忧思,担忧以后的生活费。
      捱过艰难的适应期后,我发觉我在琢磨钱的事儿的时候,还真没心思害怕咫尺之间的男鬼或者女鬼,穷鬼不也是鬼?既然你我是同类,我还怕个啥?
      要是我能使一张制鬼符来捉住这些鬼,然后卖给村尾的白叔叔,换些钱来花花就好了——那白叔叔整日说自己的人生憾事之一就是没见过鬼。
      然而海棠姑姑跑去喝喜酒前只给我留了枚护身符,她穿着一身醒目的红,站在我床边,郑重地承诺:此符绝对能保你狗命!我也提出过:干脆再使一张符收了他们算了!海棠姑姑却只是竖起一根手指,随即又将手指抵在桃红嘴唇上,沉吟道:“那不是你我该做的事情。”
      我被亡魂们盯得失去端庄的时候,也会抬头回应他们的视线。
      他们有时朝我挥手微笑,有时冲着我大喊大叫,有时又对着我哭哭啼啼。
      我断了一条腿和一只手,终日被禁锢在病床上,除了按时给我换药的护士姐姐,这些亡魂算是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伙伴”了。
      对了,忘了做自我介绍了——我叫姜岫云,是茉香村里一位神婆的养女。我自幼失去双亲,是茉香村的海棠姑姑将我养大的。
      我不是茉香村的原住民,据海棠姑姑所说,我是从一个更深的山村里走出来的,那个村子,在失去我以后,成了彻底的无人荒村。
      我大约是在9岁的时候丧父丧母的。海棠姑姑与我母亲交情颇深,某次赶集,她带回一双时兴的水晶凉鞋,想送来我家,当作我顺利升入村小三年级的贺礼——即便村小只剩下我一个学生,来深山支教的两位大学生依旧尽心尽力地教我念书习字,他们还承诺道:“我们会教到你们家搬离村子为止!”按照原定的计划,等我父母能搬到茉香村的时候,我大约过完了三年级上学期。等教完这几个月,我们就要一起搬去茉香村,过上新的好日子。
      但当海棠姑姑挎着一个小竹篮寻到我家小院时,发现我独自躺在床上,发着吓人的高热,父母不知所踪,她见我痛苦地梦呓,便紧急施救,按照老法子给我“散热”——扭了一条凉冰冰的毛巾盖在我的额头上,然后翻箱倒柜地翻出几包村里赤脚医生从前帮忙抓来的草药,闻了闻味道,选了最像驱热草药的那一包,着急忙慌地煎了一碗药汁喂我喝下,这药汁的确有些效用,我的高热暂时被强按下去了,但我还是醒不过来,海棠姑姑放弃寻我父母,背着我赶回了茉香村,村诊所的谭医生急忙给我打针,打了两针后,我才彻底退烧。
      保住小命后,我断断续续地睡了三日才完全清醒,醒来后,我木木呆呆地被海棠姑姑牵去给两具棺材磕头,棺材里躺着我无声且冰凉的双亲——可惜那场高热相当地残酷,它残忍地掠去我珍贵的记忆。被一双大手按着向双亲跪别时,我已经不记得灵柩里的人是我的什么人了。
      作为深山荒村的最后一户人家,父母的丧事办得有些潦草,令我感激不尽的是,茉香村的村民都自愿去帮忙,丧礼最后也还算成个样子,我的父母被葬在两村村民共用的一片山林里,海棠姑姑说:“那儿长着许多木菊花,特别美,还特别香,所有人都会睡得很香甜。”
      我在海棠姑姑的小院住下了,我记不清回家的路了。
      村民们把姜家小院的东西全搬来了海棠姑姑的家,他们一致认为那个荒村不大吉利,最好再也没有人进去。
      我留在了茉香村,成了村里众人怜惜的姜家孤女,村里的人都待我亲善,荒村里发生的事情,没什么人会提起,毕竟它们晦气、哀伤、古怪、阴冷。
      至于和父母最后相处的情景究竟如何,我也全然忘却了,怎么逼自己回忆都无济于事。
      对于父母的亡故,海棠姑姑是这样描述给我听的:“我带着几个胆大的熟人往那深山尽头走去,在一处挨着老林的茅屋里找到了你的父母亲,他们安详地窝在稻草堆里,像入睡了一般,静默地眯着眼睛,我们上去一摸,都凉透了!村里的人都纷纷猜测:他们一定是被山里的老妖吸走了三魂!那老妖嫌弃凡人身体终究无用,便丢了下他们的躯壳。要三魂做什么呀?自然是为了修炼,想修成山神哩!村里的老道士做了两天两夜的法事,没招回任何魂魄,最后他叹道‘入土为安吧,除了到阴曹地府寻阎王爷外,别无他法’,对了,那江法师也陪着我去看过的,一探心脉,便将头摇得像风车一般。”
      教我念书的两位大学生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他们后来写了一封信回来,收信人是茉香村村小的校长,信上说,他们是在镇上短住的时候收到死讯的,既然村里无人可教了,他们就回城了,村里没有人会怀疑两位善良温柔的老师,孩子们听说可敬可亲的老师要离开了,嚎哭一片,吵着闹着,央求家中长辈送他们到镇上去告别。
      我对这一切事情都感到陌生、疏离甚至有些许困惑。海棠姑姑心疼地说道:“烧得太厉害了,小小的丫头怎么受得住!幸好记得不多了,否则在葬礼上估计要哭死了——”
      我跟着海棠姑姑在一个乡下小院里过活,海棠姑姑整日替人“看事儿”,我嘛,遵照村长大人的指示,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学生。阴霾散去后,我的日子过得像没放盐的肉汤,没滋没味,但胜在不缺蛋白质。
      我丧失了高热退去前的所有记忆,方才我陈述的琐碎事件,都转述自海棠姑姑。
      海棠姑姑自然是世上最好的人之一,是我在世上最结实的依靠,成年后,我想着多打零工,给她买鲜美的大虾、鲜艳的衣裳和亮晶晶的耳坠子。
      海棠姑姑的小院里,一半是来求她看事儿的活人,一半是来求她了结心事的亡魂。海棠姑姑也曾和我说过:“丫头,如果真有一天,你变得像姑姑我一样,不要抗拒,接受吧,因缘际会的事儿,凡人是无法抗拒的。”
      但实际上,海棠姑姑一直将我保护得极好,她招魂的屋子离我居住的小屋子相当地远,我不被允许靠近那间终日香雾缭绕的房间。
      小院的海棠花树下趴着一条浑身雪白的机灵小狗,名叫“白雪姑”,她是海棠姑姑训来保护我的,我一靠近那间神秘的屋子,她就会汪汪大叫,惊得院里闲庭信步的大白鹅都要跑来叨我一口!
      因此,住院这几天还真是我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亡魂,我实在是还不能完全适应!谁曾想,这心大如海碗的婆娘竟然丢下我一个人,欢天喜地地跑去喝初恋情人的黄昏恋婚酒了。我看着她离开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嘀咕:“人家结婚,你穿那么红干啥?不怕人家有意见么?”
      我艰难地挪了挪总在发痒的腿,看了一眼手机,奇怪,都晚上十点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医院的网络本就奇差无比,如今亡魂围堵的这间病房里,信号也是差得离谱,我打不出电话,也发不出信息,只好静心等候,不知道护士姐姐还会不会来。
      我不肯入睡,为了提神,我继续翻看早已过时的杂志。
      就在我对着杂志的某一页发呆的时候,病房外传来新动静。
      “啊呀呀,疼死我了!您轻点儿嘛!”一位身形魁梧的圆头圆脸大汉坐着轮椅被推进了病房,他的右脚位置紧裹着厚实的石膏。
      两个护士姐姐都相当有劲儿,像推翻一头烤乳猪般利索,成功将大汉安置在了病床上。
      担惊受怕的日子里难得有新动静,我的注意力被吸走。
      我偷摸打量刚搬进来的新舍友。
      那大汉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吁”了几声,又伸了伸尚且完好的左脚,嘴里又叨叨上了:“嘿,幸亏老子身手灵活,这么危险,还能保住一只脚。”
      屋里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刚刚还在对面床盯着我的三个亡魂忽然不见了!
      一股极度阴寒的气息自门口袭来,我被突如其来的恶寒惊得困意全消,我瞬间警觉起来,将书抛到一边,揽住被子,缩进了被窝。
      “滋——”、“滋啦!”
      随着电线短路的声音乍起,几秒内,病房内外的灯全都熄灭了。
      我抑制不住探索欲,警惕地转动右眼眼珠子,瞄向走廊的一团黑暗,隐隐约约间,我瞥见一团人形的东西从黑暗中剥离,慢慢地,它的轮廓越来越明显,那东西朝房里缓缓飘来!
      我死死盯住那团不断移动的东西,惊骇过度,竟忘了呼吸,我快大脑缺氧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忙大口呼吸。
      那大汉捏着屏幕还没有熄灭的手机,不满地嚷道:“白衣天使们,你们是忘交电费了么?上帝也太吝啬了吧!这房里躺着两个腿脚不便的人呢!咋这么狠心,静悄悄地就掐掉了电路呢!”
      他朝我喊道:“小姑娘,你没事儿吧!别怕啊,我声音大得很,再喊几声我就能把护士喊来给咱们解决问题!”
      他又开始朝门口大喊:“来个人管管我们啊!是整个医院都短路了嘛!有没有发电机可以使一下啊!”
      他还要继续再加大声音招来人的时候,我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嘘”——有道幽幽的女声低沉地恐吓道:“嘘,别叫!你长得难看,声音也难听,我不许你再叫了!”
      那大汉惊愕地“啊”了一声,随即又叫道:“我说,您这是站在我耳边和我说话吗?我明明没感觉到有人靠近啊,你啥时候摸进来的啊?你这破医院,好端端地断电,吓得我隔壁床的小姑娘都不敢喘气了!快去给我查查什么原因啊!否则老子投诉你们啊——”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嗖”一声轻响,一股细细如针的阴风直刺入房内,那团人形的邪物瞬移进来了!
      我火速收回视线,侧着身子,以一种不舒服的姿势望向地面,大汉床边的地板上,一双龟裂灰白的赤脚在手机屏幕送出的暗光下,极度刺眼。
      怎么会进来一个阴气这么重的亡魂?我心里既紧张又害怕,唯一能动的手已经摸向被子里的护身符。
      但当我的手刚触碰到符纸边缘,那魂灵就“嗖”地一声转过身子,一股腐旧难闻的阴气自上而下、劈头盖脸地喷洒下来,我被吓得腿脚酸软,为了不激怒她,我死死按捺住被窝里蠢蠢欲动的那只手。
      右眼的余光中,我瞥见她的长裙裙边破烂得像虫子撕咬过的白菜叶,我观察那双赤足,不是一团完全不沾地的虚影,她莫不是快成“煞”了?!那我这小小的护身符顶个什么用啊!
      我说服自己的脖子和脑袋:尽量表现得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眼睛越偏越好。
      如同老鼠干一样的臭气熏蒸着我的脸面,我屏住呼吸,闭上了双眼。
      我忐忑不安地隐入黑暗,但我已然觉醒了一大半的通灵能力让我的皮肤自觉地充当起我的眼睛。
      她低头,像蛇一样,扭动着脖子,靠近我的脸,很快,一双如同白石灰球一般的眼白贴上了我的额头,她干裂的嘴唇有血丝溢出,她惨白的脸蛋上还有一根鲜红的刀疤,做鬼前还毁容了么?那刀子割脸的时候,肯定很冷很疼。
      “我只是路过罢了,别多管闲事,否则,我把你的脑袋也啃掉噢~”
      她用念力传达完意思后,大慈大悲地离去了。
      隔壁床大汉一边伸手往外探,一边叫唤道:“真是奇怪,刚刚趴在我耳边说话的那女人,怎么突然又消失了?”
      那女鬼飘然离去后,房里的灯终于又亮起了,我们捂了好一会眼睛,才逐渐适应充沛的光明。
      我们互相看看,发现对方都没事,就默契地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艰难地使唤我那还没有完全僵住的手摸出了手机,睁眼一看,信号是完全没有了。
      唉,各大考场怎么不聘请此等角色去镇场子,不比那信号屏蔽器强好几十倍。
      海棠姑姑今夜怕是不过来了,希望她尽兴,不知道酒宴上的炸香芋合不合她的胃口,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人搀扶一把,毕竟她爱喝酒,一激动就喝得酩酊大醉。
      我满腹心事,毫无睡意。
      一方面,我担心海棠姑姑醉倒在宴席上无人照应;另一方面,我琢磨那女鬼的话:我把你的脑袋也啃了噢~
      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要在医院里挑一颗人头来补身子吗?
      祈求上天降下济世良人,护住所有人的脑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山遗孤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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