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4、先看货 茶楼与布庄

　　茶楼与布庄隔着两条街。

　　沈知微在门前站定，将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又掏出帕子细细擦净指尖的油渍，这才领着春杏随陈管事上楼。

　　二楼雅间的门半敞着。

　　临窗坐着个年轻男子，手边搁着几块布样，一盏青瓷茶压着半张写满蝇头小字的账纸。他正偏头听对面人说话，修长的指节顺着纸上一行墨字缓缓划过，嗓音清润，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价，包不包运费？”

　　“送到临州码头。”

　　“码头往织坊这段呢？”

　　对面那人干笑两声：“这……那就得劳烦裴东家自己想法子了。”

　　男子神色未动，提笔蘸墨，在纸角利落添了几个字。

　　陈管事未敢贸然打扰，直等里头那人收好契纸告辞出来，才上前屈指叩了叩门框：“东家，沈记的沈东家到了。”

　　裴砚舟闻声起身。

　　他身量颇高，站起来时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挡去了大半。视线先在沈知微脸上略一停顿，随即便落到了她指间捏着的那块布样上。

　　“沈东家，请坐。”

　　桌上原本散落的纸张被他随手收拢到一处，唯独留了几块布样在原处。沈知微依言在他对面落座，春杏垂手退到她身后。

　　陈管事唤来伙计撤了凉茶，重新换了一壶热汤上来。

　　“听陈管事说，贵号正打算接手永昌织坊的织机。”沈知微开门见山，“我铺子里有一批货定在永昌，约好了下月初交。今日冒昧登门，是想向裴东家打听个准信——如今永昌库里还有多少存货，下月可能照约出货？”

　　“我接的只是六架旧机。”裴砚舟语调平淡，“货和旧账，一概没碰。”

　　“那织坊里的匠人呢？”

　　“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门前堵着讨工钱。”

　　沈知微心头微沉，指尖一松，将带来的布样推到桌案中央：“这是我原定在永昌的细绸。听说那边停了工，我想先寻一条补货的路子。”

　　裴砚舟并未急着去拿，只问：“要多少？”

　　“细绸十六匹，棉布十二匹。其中有六匹细绸，已经收了主顾的定银。”

　　“花色都在这儿了？”

　　“一共三种。具体的尺寸和交期，我都誊在单子上了。”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笺纸，在案上展平推过去。

　　裴砚舟扫了一眼，这才拿起那几块样布走到窗边。

　　他迎着光，先用指腹捻了捻布边，又翻过背面细看经纬，最后将三块布依次在窗台上排开：“棉布好说，我这儿能补。细绸里头，这个藕荷色有现货，另两种得去问过染坊才能定。”

　　“藕荷色有多少？”

　　“你要四匹，数目尽够。”

　　沈知微紧绷的肩线略略松了些，紧接着问了价。

　　裴砚舟报出的数，比永昌往日的供价足足高出一成有余。

　　沈知微没急着接话，垂眸盯着自己带来的那张抄单。永昌给沈记供货有些年头了，当年父亲在世时两家便有交情，后来她接手铺子，也一直沿用旧价，只随生丝行情略作浮动。这一成多的差价，若全由铺子里吞下，这趟生意便几乎没了赚头。

　　“我虽急着补货，可也不该是这个价钱。”她抬眼看他。

　　裴砚舟走回桌边，将那块藕荷色布样推回她面前：“沈东家带过来的，定的是哪一等货？”

　　“照旧样。”

　　“这块旧样，压箱底少说有两年了吧。”

　　沈知微视线一顿，落在布角处。那里缝着一小片白绢，上头标着花色与货号，墨迹确实已经泛了黄。

　　裴砚舟在她对面重新坐下，不疾不徐道：“这两年江浙一带丝价涨过两回，永昌给你的价，竟一直没动过？”

　　“涨过，但没涨得这样离谱。”

　　“我报的价，是现货、现银，当面验过货就能提走。”他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半点招揽的意思，“沈东家若是觉得不合算，大可再去别家问问。”

　　话音平缓，半点不催促，却把退路堵得干干净净。

　　沈知微指尖压着布样收拢，却没急着塞回袖中，只问：“若我只要这四匹藕荷色，今日能看货么？”

　　“能。”

　　“那便看过货再谈。”

　　裴砚舟颔首，偏头吩咐陈管事去取库房钥匙。

　　沈知微端起面前的青瓷盏呷了一口。茶水刚沏好，烫得紧，她垂着眼帘，咽得极慢。

　　直等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裴砚舟才开口：“其余那两种颜色，主顾那边一定改不得？”

　　“还没去问过。”

　　“那便先去问问。”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如常，“有的料子能寻别色替代，有的不能。问清楚了主顾的意思再出来找货，总比你闷头照着原单死磕来得省事。”

　　沈知微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瞬间听出了他话里的提点。

　　来之前，她一门心思把这六匹定货当成了非原样补齐不可的死局。可细想起来，有些主顾当初挑中这几个颜色，不过是因为铺子里彼时只有这些花色；若拿新料子去商量，未必全无转圜的余地。

　　“主顾白纸黑字定下的东西，总不好由我擅自做主改了。”她敛眸道。

　　“那是自然。”裴砚舟将案上那张抄单重新折好，递还给她，“我只是问沈东家一句——你今日出来奔波，要找的究竟是单子上这十二匹绸，还是能按时交到主顾手里的货？”

　　沈知微接纸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对，细绸明明该是十六匹。

　　她指尖一挑展开纸笺，这才惊觉自己出门前抄得太急，末尾竟生生漏记了四匹烟紫色。

　　掌心微微发烫，她面上却未露半分窘迫，只将单子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这单子誊漏了一项，我回去核对清楚再来。今日先看藕荷色。”

　　裴砚舟也未追问，只顺手将桌上的几块布样收进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里。

　　陈管事已在楼下备好了马车。

　　从茶楼到裴家的货栈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货栈临着一条窄河，门前宽敞能走大车，后院便是卸货的小埠头。沈知微扶着春杏的手下车时，恰逢两个短打伙计抬着一匹绸子往里走，长长的布卷拿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勒了三道麻绳。

　　裴砚舟接过钥匙，亲自推开一间库房的门锁。

　　库房里头极干爽，气窗开在高处，一排排杉木布架离墙留着半尺空隙，防潮防蛀做得极讲究。每列货架旁，都悬着写明货号的乌木牌子。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连架脚下垫石的高度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陈管事按着货号抱出一匹藕荷色细绸，稳稳搁在长案上。外层的粗布解开，里头还仔细包着一层防潮的油纸。

　　裴砚舟亲手将绸缎展开两尺：“沈东家请看。”

　　沈知微俯身，先比色泽，再看织纹。布面平顺光洁，染得也极匀净。她从袖中抽出自己带来的旧样压在旁边，迎着气窗透下的光亮细细比对——色泽几乎一般无二，只是新货更显水灵鲜亮些。

　　她伸出指腹，顺着布面一寸寸缓缓抚过去。行至半途，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极细微的硬结，动作便顿住了。

　　裴砚舟垂眸，视线落在她停住的指尖上：“再往后放半尺。”

　　陈管事依言将布卷又展出一截。

　　紧挨着那处硬结旁，果然还藏着一条不甚起眼的抽丝织痕。

　　沈知微抬眼看他：“这一匹里，共有几处这样的毛病？”

　　陈管事张嘴正要答，裴砚舟已先一步开口：“把验单拿来。”

　　薄薄一张笺纸很快递到案前。

　　裴砚舟将验单往案边一摆，上头清清楚楚列着匹长、幅宽，连那两处瑕疵的具体位置都标得毫厘不差。她方才摸出来的那一处，赫然在列。

　　“裴东家方才报的，就是这匹的价？”沈知微问。

　　“这匹不是。”裴砚舟另报了一个数，比茶楼里足足低了一截，“整匹拿走，按这个价算。沈东家若是要足等无瑕的货，便开旁边那一匹。”

　　“那为何偏先抱这匹出来给我看？”

　　“货号挨着。”裴砚舟偏头，淡淡瞥了陈管事一眼。

　　陈管事老脸一红，露出几分窘意：“是小的拿岔了。东家只吩咐拿藕荷色，小的忙中出错，没留神看清末尾的记号。”说着便伸手要将布卷重新收起。

　　“先别收。”沈知微出声拦住。

　　她将那张验单挪到跟前，顺着上头标注的尺寸寻过去，果然在布尾处又摸到了另一处织痕。

　　这匹绸全长三丈六尺，两处瑕疵偏巧都卡在边缘上——一处在布头，一处在布尾。裁衣裳时只要稍稍避让开去，半点不耽误正经用料。

　　她指尖摩挲着布料，沉吟片刻，问：“那四匹都是这般光景？”

　　“不是。”裴砚舟道，“同一批货里，另有两匹带着些微瑕，每匹的毛病不同，价钱也各有高低。”

　　“我都看看。”

　　陈管事下意识看向自家东家。

　　裴砚舟却已利落挽起袖口，亲手替他托住了布卷的另一端。

　　三匹藕荷色细绸在长案上依次铺开。

　　沈知微看得很慢，春杏在一旁铺开纸笔，替她仔细记下每匹的可用尺寸与疵点位置。看到第二匹时，沈知微干脆要来一柄竹尺，沿着完好的布面一寸寸量过，又低头在纸上写下几行算珠似的数目。

　　裴砚舟始终负手立在一旁，半句不曾催促。

　　中途库房外头有人来回禀一批棉纱入库的事，他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沈知微已将三匹绸尽数验完了。

　　“这两匹，我要了。”她指尖点在第一匹和第三匹上，转而看向裴砚舟，“再另补一匹足等的藕荷色。”

　　裴砚舟目光扫过她纸上记的尺寸：“沈东家原单不是要四匹？”

　　“其中一匹本是留给铺子里备货的，眼下手头紧，缓一缓也无妨。两位主顾的裁衣用量我都记在心里，明日再去同绣娘裁缝核实一遍。只要尺寸出入不大，这三匹便尽够用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清亮坦荡：“至于有疵点的地方，我会原原本本指给主顾看。主顾若肯体谅接下，这中间省出来的银钱，我也一分不少地从她们的尾款里减出去。”

　　裴砚舟听罢，眸色微深，略略点了下头：“货可以先替你留到明日午时。过时不候。”

　　“足等的那一匹也留？”

　　“都留。”

　　“留货要多少定银？”

　　“三两。”

　　沈知微侧首示意春杏取钱。

　　她今日出门本只打算去茶楼对账，随身并未带多少现银。春杏解开荷包在掌心倒出来数了数，脸色顿时有些发僵，迟疑着不敢递出去。

　　沈知微接过荷包往里一瞧。

　　里头只有二两零碎银角子，外加几百文铜钱。

　　她指尖微微一顿。

　　往常在府里出门有马车接送，席面用度、衣裳首饰一应都有下人提前打点妥当，她竟已有许久未曾亲手掂量过荷包里的碎银子了。

　　裴砚舟极有分寸地移开视线，转头去看陈管事手里捏着的验单。

　　沈知微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将荷包系紧：“我回铺子里取，半个时辰内便让人送过来。”

　　“让陈管事随你走一趟开单。”裴砚舟道，“货号、价钱、留到什么时辰，白纸黑字写清楚。”

　　他既没客套地说不必给了，也未曾卖好替她免去这三两定银。

　　沈知微心头反倒松了一口气。

　　从裴家货栈出来时，她袖中多了一张盖着印鉴的货单，上头明明白白记着三匹细绸的货号与实价。这笔买卖若能成，比起照原样全买足等货，足足能替铺子省下一笔可观的银钱。

　　可这仅仅是个开头。她还得赶回去核准尺寸、登门同主顾商议，更要紧的是，得把压在永昌织坊的那笔定银追回来。

　　马车驶回东街时，周掌柜已候在铺子门前了。

　　见她下车，周掌柜急忙迎上来，压低嗓门道：“姑娘，永昌那边大门紧闭，上了锁。隔壁米铺的伙计说，昨日傍晚还瞧见里头有人影，今儿一早便彻底没了动静。”

　　“永昌东家的宅子去寻过没有？”

　　“去了！家里下人回话说东家不在家，门房里只剩个耳背的老仆，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

　　沈知微面色一冷，迈步进了后堂账房，将裴家的货单往桌上一搁：“先把主顾定货的底单全抱过来，一张也不许漏。”

　　周掌柜连忙搬来一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里头按着日子整整齐齐码着主顾的定单，另有一本蓝皮册子，专记已付出去的定银。

　　沈知微坐下，一页页仔细翻检。

　　两位主顾定的藕荷色细绸，尺寸果然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她提笔在纸角记下明日要登门拜访的府邸门牌，指尖接着往后翻去。

　　翻到烟紫色那一页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定货人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陆府。

　　数量：十匹。

　　“这是什么时候定下的？”沈知微声音冷了几分。

　　周掌柜凑过来瞧了一眼，赔笑道：“上月初，陆府的王管家亲自来定的，说是老夫人下月寿宴，要给几家亲眷裁新衣裳做添妆礼。”

　　“先前不是说只要四匹？”

　　“起先确实是四匹，后来王管家又派人来添过两回。”

　　沈知微伸手抽出永昌织坊的供货契约。果然，最后一次添货用的是另一张临时补单，并未夹在总契里头，难怪她方才在茶楼里只记得最初的数目。

　　“陆府付了多少定银？”

　　周掌柜支吾着没敢接话。

　　沈知微缓缓抬眼看他。

　　周掌柜这才低声道：“一文没付……王管家说，横竖都是自家府里要用，照旧规矩，先记在您的账上。”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木轮滚动声。

　　伙计正推着新到的棉布往后院库房去，车轮碾过青石门槛，“咯噔”一声脆响，震得窗棂微微一颤。

　　沈知微垂眸，将裴家的货单与陆府的定单并排摆在案上。

　　她今日揣着不足三两的碎银，低声下气替铺子四处奔波找货；陆府却轻飘飘一句话，便从沈记定走了十匹上等细绸，连一文钱的定银都未曾掏过。

　　“这十匹烟紫，永昌那边可收了咱们的定银？”

　　“收了，按老规矩付的。”

　　“多少？”

　　周掌柜颤声报出一个数目。

　　沈知微蘸墨记下，随后将狼毫笔重重搁在青瓷笔山之上。

　　“给陆府写一张催款单。十匹细绸，照铺子里的正经售价算，先付三成定银。”

　　周掌柜大惊，迟疑道：“姑娘，老夫人寿宴就在下月，这若是闹僵了……”

　　“单子上写得明白些。”沈知微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三日内交齐定银。逾期不交，这批定单作废，铺子里也不再替他们追补货源。”

　　“那……若是姑爷问起来该如何交代？”

　　沈知微神色未动，从笔筒里另抽出一张干净的薛涛笺铺开。

　　“这封信，我亲自写。”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她先将十匹细绸的数量、价款与交银期限写得一清二楚，末了提笔欲写“府中自用”四字时，笔锋却猛地一顿。

　　她直接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笺纸揉成团丢进废纸篓，另换了一张新纸，一笔一画重新誊净。

　　落款处，她没有写那个戴了数年的“陆沈氏”。

　　洁白的宣纸之上，端端正正落着三个清隽有力的字——

　　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