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2、她的账 周掌柜到正

　　周掌柜到正院时，更鼓已敲过二更。

　　他从后角门悄悄进来，肩上搭着一块遮雨的油布，怀里死死揣着两本厚账册。踏进游廊，他先在檐下把水珠抖落，将油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一旁，这才双手捧起干燥的账册，递给迎上来的丫鬟。

　　沈知微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夹袄，坐在临窗的紫檀桌前等他。

　　桌角摆着一只敞开的樟木匣，几张泛黄的契纸压在白玉镇纸下。她手边还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数行账目。

　　周掌柜眼尖，瞥见纸页最上头那串惊心的数目，迈进门槛的步子猛地顿了一顿。

　　“姑娘。”

　　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周掌柜依旧沿用着她未出阁时的称呼。

　　“坐吧。”沈知微抬手示意，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晚叫你跑一趟，是有几桩事要问清楚。”

　　贴身丫鬟春杏端了热茶进来，又依着吩咐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守着。

　　周掌柜连茶盏都没碰，坐下便先将两本账册翻开推到她面前：“这是东街铺子今年的货账和现银总账。西街那本还在柜上锁着，明儿一早我便——”

　　“东街铺子，近来有人去问过价？”沈知微忽然打断他。

　　周掌柜抬头的动作一僵。

　　沈知微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裴家的人。”

　　周掌柜喉结动了动，答得十分谨慎：“前日午后，确实来过一位姓陈的管事，说是想瞧瞧铺面的格局。小的问他打听这个做什么，他只说裴家有意在临州城里置办几处产业，托了牙行四处相看。”

　　“都看了哪里？”

　　“前堂、后院，还有库房外头。里头的库房重地，小的没敢放他进去。”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回禀我？”

　　周掌柜“腾”地站了起来，躬下身子：“姑娘息怒。小的原想着，他们问他们的，咱们家祖传的铺子又不卖。临州城里眼红咱们东街地段的人，这几年也不止裴家这一遭。”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桌上的账本。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周掌柜才压低声音，艰难地补了一句：“那位陈管事来的时候……是府里的王管家亲自领过来的。”

　　“啪”的一声，烛芯又轻轻爆了一下。

　　“王管家怎么说？”沈知微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管家在旁悄悄同小的说，这事姑爷心里有数，叫小的万事好生招待，别怠慢了贵客。”

　　“所以你便以为，我也早已知情。”

　　周掌柜低下头，声音发涩：“是。”

　　沈知微伸手，将手边那张写满旧账的单子翻扣了过去。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铺子不卖。”沈知微开口，字字清晰。

　　周掌柜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往后但凡有人上门来看铺面，一律先来回我。无论领人来的是谁，都一样。”

　　“是！小的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沈知微将那本现银总账拉到面前，指尖点在纸页上，“如今陆府里的人，能从铺子柜上支走多少银子？”

　　周掌柜面露难色，没有立刻答话。

　　沈知微抬眼看他：“照实说。”

　　“若是姑爷亲自来，或是王管家拿着府里的对牌条子来，小额的，柜上便直接支了。若是大些的数目，小的都会先派人回府请示您。”

　　“多少算小额？”

　　“五十两以下。”

　　沈知微听见这个数字，心口微微一刺。她记得这句话。

　　那是陆承安刚入仕那一年，同僚们临时在酒楼凑局，他手头一时不宽裕，便打发王管家去铺子里拿了二十两银子。周掌柜当时极有分寸，特意派伙计回来禀报。那日她正陪着婆母在花厅见客，抽不开身，便随口吩咐了一句，往后五十两以下的零用不必次次来烦她。

　　谁承想，这一句体恤，竟成了陆家取用不尽的口子。后来府里的节礼单子、车马开销、乃至婆母娘家的日常采买，渐渐都能直接拿到铺子里去支现银。

　　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账。

　　三月十八，王管家支银十二两。

　　四月初六，支银二十六两。

　　四月二十一，支银四十两。

　　单看每一笔，数目确实都不算扎眼，落在一页页账面上，也都写着冠冕堂皇的由头。

　　“这些月底可都报给我看过？”

　　“回姑娘，月月都报过。”

　　是报过。她想起来了。有时是周掌柜站在帘外隔着屏风念给她听，有时是丫鬟把汇总的单子搁在妆台上。她瞧见“府中支用”四个字，只当是陆家的日常开销，从未细究过里头的名目。

　　“从今日起，这条规矩彻底撤了。”沈知微指尖微微用力，“往后铺子里支取银两，只认我的亲笔手条，少一个字都不许出柜。若是府里再有人拿着旧条子去，你先稳住人，叫他们回来找我。”

　　周掌柜郑重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又问：“那……若是姑爷亲自去柜上呢？”

　　沈知微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

　　“也一样。”

　　周掌柜心头一震，这才重新坐回去，从袖袋里摸出随身的小册子，一笔一划记了下来。

　　沈知微看着他的动作，顺势问道：“如今铺子账上能动的现银，还剩多少？”

　　“一千一百六十四两。”

　　这数字比她心里盘算的，足足少了近三百两。

　　“上月我问你，不是还有一千四百余两？”

　　“前几日秋料的定银又补了一笔尾款。另外，西街那间铺子漏雨，修葺屋顶花了三十七两。还有……”

　　周掌柜说着，将账本往前翻了几页，调转方向推到她手边。

　　这个月初，王管家从东街铺子里支走了整整二百两现银。

　　墨字旁边，赫然批着她亲手写的一个“允”字。

　　沈知微盯着那个字，记忆瞬间回笼。那日陆承安回来同她说，有位京中告老还乡的前辈路过临州，几位同僚商议着合办一场接风宴，他也得跟着凑份子。那时她正忙着操持婆母的寿礼，连条子都没细看，接过来便提笔批了。

　　她记得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只是暂借周转，等月底衙门发了俸银便如数补上。

　　“这笔银子，后来还过么？”她问。

　　周掌柜缓缓摇了摇头。

　　“姑娘，不瞒您说，姑爷这些年从铺子里拿走的银钱，除了头两年退回过两次零头，其余的……一文钱也没补过。”说完，他生怕沈知微多心，忙又补了一句，“不过每一笔都是您亲笔允过的，柜上才敢放银子。”

　　“我知道。”

　　沈知微伸手，将那页微微卷起的纸角压平。

　　那些银子，都是她自己点过头的。她不能因为今日终于看清了枕边人的算计，便迁怒旁人从前没有拦住她。路是自己选的，账，也得自己一笔笔算回来。

　　“下个月月初，要结清多少货款？”

　　“六百八十两。再加上伙计们的工钱、铺面修缮和各处杂项，零零总总还要九十余两。眼瞅着要入冬了，手里头怎么也得再留二百两活钱周转。”

　　这么细细一算，账上那点现银竟已是捉襟见肘，半分腾挪的余地都没有。

　　“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差了许多？”

　　周掌柜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差在哪里？”

　　“咱们东街那几家老主顾，今年有两家悄悄换了别家的铺子。新进的那几匹苏绣细绸，花色虽好，可进价高，咱们卖得也比旁人贵出一截。好些老客进来问过价、摸过料子，转头便走了。”

　　“上个月我去铺子里，你分明说秋料走得还算稳当。”

　　周掌柜老脸微微一红，叹了口气：“小的原想着天一转凉，做冬衣的料子总归要走起来的。那日您来得匆忙，没坐一会儿，姑爷便打发人来催您回府，小的看您忙得脚不沾地，便没敢多嘴添乱。”

　　沈知微闭了闭眼，想起上个月自己去铺里的光景。

　　前前后后，她竟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她草草看过新到的料子，问了两句伙计，又顺手替一位相熟的官太太挑了两匹素缎。临走前，周掌柜送她到门坎外，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有话要交代。

　　可那时王管家正守在马车旁，一口一个“老夫人请奶奶速速回府定寿宴的席面”。

　　她便那样匆匆忙忙地走了。

　　“往后铺子里，不好就是不好。”沈知微睁开眼，目光清明，“卖不动的料子、留不住的客人、周转不开的银子，桩桩件件都要如实告诉我。”

　　周掌柜深深低下头去：“小的明白了。”

　　“这几年我在内宅里打转，铺子里的事过问得少，千斤重担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沈知微伸手，将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但眼下不同了，再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混下去。账上有多少银子，铺子里是什么光景，我心里都得有本明账。”

　　周掌柜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直到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才发觉自己竟紧张得嘴唇发干。

　　“姑娘，可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忍不住低声探问。

　　沈知微的视线落在桌角那只樟木匣上。

　　最上头压着的那张，是亲娘留给她的六十亩桑田地契。纸边已经微微泛黄，背面还有爹爹当年亲笔写下的两行小字，细细记着哪年哪月修过水渠、补过田埂。

　　“府里想要一笔大银子填窟窿。”她声音平静无波，“我不给。”

　　周掌柜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顿，随即稳稳放回桌上。

　　他没有多问陆家要多少银子，也没有像寻常老仆那样劝她“夫妻一体、忍让为上”。

　　过了半晌，他沉声道：“两间铺子的红契原件，明儿一早小的便亲自送回府里给您收着。”

　　“别送进府。”沈知微说得极快，没有半点犹豫。

　　周掌柜微微一怔。

　　沈知微垂眸看着樟木匣里的地契，伸手将几张纸边理得齐齐整整。

　　陆承安明儿一早便要她交出账册。那张逼她按手印的认错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说她掌家不严，混淆内外账目，这才误用了族田的租息。若是她傻乎乎地把所有契纸账册一并交出去，往后再想把这盆脏水洗干净，就只能仰人鼻息，看陆承安肯不肯替她开口了。

　　“红契原件依旧锁在你那里，藏严实了。铺子里的所有账册，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动一页。若是陆府有人去查账，你只管客客气气地记下姓名和来意，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是，小的省得。”

　　“明儿卯正，你在东街铺子后门等我。”

　　周掌柜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神色有些犹豫：“姑娘，那位裴家的陈管事临走前，还特意问了小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这铺面的原主，是否已经亲口应允了出售。”

　　沈知微抬起眼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王管家怎么答的？”

　　“王管家拍着胸脯说，家里早已经商量妥当了，只等裴家这边定下价钱便能过户。”

　　沈知微没有出声，唇角却极冷地勾了一下。

　　周掌柜又道：“陈管事临走时留了张名帖，说裴家做买卖向来讲究规矩，若是真有意出手，必须请铺面的原主亲自到场，红契文书也得一并验过才作数。”

　　那张帖子就夹在账册最末页。

　　沈知微伸手抽了出来。

　　素白洒金的笺纸，正面只端端正正写着一个“裴”字，以及城外裴记织坊的地址。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清隽的小字，约的是三日后午时，在临州城南的醉月楼一叙。

　　在陆承安嘴里，成了“裴家已经愿意接手”。

　　可到了裴家这里，却是“陆家早已商量妥当”。

　　好一个两头瞒骗。

　　她将那张名帖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我知道了。夜深路滑，你先回去吧，路上仔细脚下。”

　　送走周掌柜，丫鬟春杏进来收拾茶盏，见她仍端坐在灯下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不由得轻声劝道：“姑娘，夜深露重，您身子骨要紧，早些歇着吧。”

　　沈知微没有动，只问：“春杏，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秋天府里换过一次外院账房？”

　　春杏想了想，点头道：“记得。原先那位赵先生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厉害，老夫人便做主让他回乡养老去了，后来换了王管家的亲侄儿顶上。”

　　“赵先生临走前，送到我这里核验的那本交接簿呢？”

　　“应当收在西厢房的库里。您那时候嘱咐过，说旧账新账别混在一处，叫奴婢另找了一只小木箱锁着。”

　　“去拿来。”

　　春杏不敢耽搁，很快便抱回一只上了铜锁的楠木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旧账，还有用细麻绳扎成一束束的支领单。沈知微解开最上头一束，借着烛火逐张翻看过去。

　　她出嫁后接管的，只是陆府日常的吃穿用度、仆役月钱和采买开销。至于族田的租息，婆母一直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只在每年年底拨一笔银子进内宅贴补家用。

　　这两年，婆母拨进来的那笔银子越来越少。

　　婆母总在人前叹气，说田庄年景不好、收成歉收。她念着婆母不易，从未多问半句，内宅里不够支应的地方，便默默从自己布庄的盈利里填补进去。

　　翻找了片刻，她终于从箱底摸出了去年秋天那本交接簿。

　　末页清晰地记着当月内宅的余银，底下还另附了一行蝇头小楷：本年族田应拨内宅公中银六百两，实拨一百二十两。

　　落款处，盖着赵账房的私印与画押。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微微发酸。

　　随后，她将这本交接簿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又伸手翻开了更早一年的旧账。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落下来，只余檐角残水滴答作响。

　　春杏替她剪了两回灯芯，看着自家主子苍白却冷静的侧脸，终究没忍住，小声道：“姑娘，要不要去外间请姑爷过来瞧瞧？这些白纸黑字的账目，姑爷若是亲眼看见了，总该明白老夫人……”

　　“他明白。”

　　沈知微淡淡吐出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春杏一怔，瞬间抿紧了嘴唇，再不敢多言半句。

　　桌上的宣纸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一页。沈知微另取了一张新纸铺开，将翻找出来的凭据按着年月一一誊录下来。

　　她没有再去算那些替他赴考、宴客、置办官服花出去的银子。那些钱，就当是喂了狗，权当买个教训。

　　眼下最要紧的，是分清哪些账属于她，哪些烂摊子，从来就不该落在她沈知微的头上。

　　快到三更时，外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陆承安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湿透的直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见她还坐在灯下对着满桌账本，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

　　“怎么还在看？”他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

　　沈知微不紧不慢地将手边那本交接簿合上，盖住了里头的字迹：“嗯，账目有些乱。”

　　陆承安走到她身侧，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内宅支领单，并未细看，只温声劝道：“明儿再理也来得及，夜里寒气重，别熬坏了眼睛。”

　　往日里这句话说完，他总会顺手替她把毛笔拿开，拉着她去歇息。

　　今日他的手刚伸过来，沈知微便先一步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陆承安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负在身后。

　　“母亲那边已经服药歇下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明儿一早你去请安时，她若是问起，你只管说事儿已经有了章程，叫她放宽心，别再忧思伤身。”

　　沈知微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烛火下，他眼底布着几道红血丝，眉宇间透着浓浓的疲倦。

　　从前，她最心疼他这副操劳过度的模样。

　　“我明早要去一趟东街铺子。”沈知微开口，声音平稳。

　　陆承安眉头微蹙：“这时候去铺子里做什么？”

　　“月底了，去对一对秋料的账。”

　　陆承安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也好。若是裴家那边再派人来问价，你先稳住他们，千万别急着一口答应下来。我明儿在衙门里再托人打听打听行情，看能不能再抬一抬价钱。”

　　沈知微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垂下眼眸，整理着袖口。

　　陆承安又在桌旁站了一会儿，见她神色淡淡的，确实没有半点要起身就寝的意思，便叹了口气：“我在外间榻上等你，理完了早些过来，别太晚。”

　　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微光。

　　沈知微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这才转身将桌上的交接簿递给春杏。

　　“拿块厚实些的包袱皮包好，收进我明儿要带的妆匣里。”

　　春杏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明儿一早，带去铺子里。”

　　沈知微伸手将最后一张支领单理齐，稳稳压在白玉镇纸下。那张写满历年贴补旧账的纸留在最底下，浓黑的墨迹早已干透，入木三分。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时，在冷凳上坐得久了，膝头竟有些发僵。

　　春杏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姑娘，明儿中午……咱们还回来用午饭么？”

　　沈知微转过头，望向黑沉沉的窗外。

　　雨已经彻底停了，庭院里的青石板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幽幽映出廊下那一盏孤零零的风灯。

　　“不必等我。”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