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尽》秋冬日

1、昆仑雪刃 雪落昆仑，

　　第一章昆仑雪刃

　　昆仑的雪，是带着铁锈味的。

　　谢檐跪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膝盖下的薄雪被体温焐成冰碴，硌得腿骨发疼。他的斩妖剑斜插在身侧，剑穗是三个月前师尊沈寂亲手编的——尾尖缀着一撮极软的白狐绒，此刻被雪水浸得发沉，垂在冰面上，像一截被斩落的尾巴。

　　“谢檐，你师尊私藏妖物，按昆仑门规，你作为首徒，同罚。”
　　执法长老云衍的声音裹在风雪里，硬得像淬了冰。他身后站着青玄、苏妄，两位昆仑位高权重的长老，脸上全是一模一样的冷，连眼神都没往谢檐身上多落半分。

　　没人敢替他求情。
　　整个昆仑都知道，沈寂座下的这个小徒弟，是七年前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野种，偏生又倔得像块冻硬的石头，三天两头就闯祸。只有谢檐自己清楚，他偷丹峰的护心草，是因为前一日夜里，他撞见沈寂在洞府里咳血，指尖沾着的血，是妖类特有的、带着狐骚气的腥红。

　　沈寂就站在台阶最顶端，玄色道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他是昆仑最年轻的仙尊，眉峰像被昆仑的雪削出来的，眼尾天生带着一点淡红，不笑的时候，活脱脱凡间画本里勾人魂魄的狐妖。

　　谢檐抬着头，等着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挡在自己身前，说一句“我的徒弟，我自会管教”。

　　可沈寂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昆仑终年不化的冰峰。
　　“自作自受。”
　　他只说了四个字，转身就走，衣摆扫过台阶上的积雪，没有半分停留。

　　周围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青玄座下的小弟子陆沉站在人群里，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鬼脸。谢檐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

　　三个时辰的罚跪熬完，天已经黑透了。他撑着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要摔下去，一瘸一拐地往沈寂的洞府走——他把偷来的护心草藏在怀里，想告诉师尊，他知道他疼，他会给他找最好的药。

　　洞府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
　　他推开门的瞬间，听见里面有个沙哑的男声，带着魔界特有的腥气：“沈寂，你护着这个小道士护了七年，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等他知道你就是当年灭他满门的人，你猜他会不会亲手把剑插进你的心口？”

　　然后是沈寂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滚。”

　　谢檐的脚步钉在原地，怀里的护心草被捏得变了形。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全家被山妖灭门，他躺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是沈寂把他抱起来，用玄色的道袍裹着他，说“以后跟着我”。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洞府里的人走了，沈寂的身影落在窗纸上，孤孤单单的。谢檐站在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怀里的护心草彻底凉透，才悄悄转身，把那株草埋在了院子的雪底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沈寂蹲在雪地里，把那株被埋起来的护心草挖了出来，咳得浑身都在抖。
　　昆仑掌门云衍给他下了死令：三天后，当众废了谢檐的修为，逐出师门，亲手斩他一剑，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天罚，保住这个小徒弟的命。

　　雪又落下来了，落在沈寂的发顶，和七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到那个冻得浑身发紫的小孩时，一模一样。
　　他把那株护心草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