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措错，默末默》冬与雪之恋

14、再见不识君 又见面

　　又见面了？

　　许岁安眉头紧锁，心底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为什么是“又”？

　　她细细回想，方才种种始终透着不对劲。郗时宴手里那枚古怪器物，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近几日许多事落在她脑海里，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零碎的画面抓不牢，回想起来只余下钝钝的昏沉。
　　她竭力追溯，却怎么也寻不到和眼前这人相逢的记忆，那空白感，像极了一段被硬生生抹去的过往。
　　她唇瓣微启，正要开口，问濯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岁安啊，爹爹这几日可想你了，你想爹爹了没有啊？”

　　许伯看见人群里的许岁安，高声唤她，语气里藏着重逢的欢喜。
　　许岁安循着声音望去，才留意到濯淮身侧立着的人影。
　　方才一路赶来，心神全都悬在雾里这名深海族裔身上，竟全然忽略了他身侧站着的渔夫。待到看清那张被海风刻满风霜的脸，许岁安浑身一僵——真的是爹爹。心底悄悄浮起一丝侥幸，她就知道，爹爹不会轻易出事。
　　“爹……爹爹？您还活着啊，可吓死岁安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是一怔。爹爹本该好好的，她怎么会生出他已经出事的念头，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记忆遭异常干扰，系统正在逐步解锁记忆，当前恢复进度1%。】
　　一些零碎的画面浮上来，她好像快要想起来了——那日父亲出海迟迟未归的事。
　　一旁的郗时宴不动声色，指尖微微收拢，下意识往袖管深处按了按。袖中藏着一小包折得严实的药粉，他垂着眼，面上依旧是温和关切的模样，心底暗自掂量：这药的效力本就不稳，谁也说不清这般朦胧混沌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如今许伯活着回来，许岁安已经记起他出海未归的旧事，又撞见这个疑似海妖的陌生男子，往后再想对许岁安下手，便没有那般容易了。

　　他这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被濯淮敏锐捕捉。

　　可许岁安脑海里系统标注高危的提示还未散去，梦里那道刻骨的恨意沉沉盘踞心底。狂喜只是一瞬，惊惧紧随而来，她生怕父亲留在濯淮身旁陷入险境，当即扬声唤道：“爹！到我这边来！”
　　许伯脚步顿住，没有立刻朝女儿迈步。
　　方才濯淮唤她“许姑娘”的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心底先起了疑惑。他看看濯淮，又望向许岁安，粗声问道：“小伙子，你方才喊我女儿许姑娘，怎么，你们俩认识啊？”

　　濯淮淡淡应声：“嗯，认识。”
　　许岁安却立刻摇了摇头，语声带着几分茫然：“爹爹，我不认识他。”

　　濯淮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静自思忖：她是刻意装糊涂，还是当真已经把他忘了？
　　被他这样定定看着，许岁安心头莫名发虚，不敢长久对视，转瞬便移开了视线。

　　许伯将二人一答一否看在眼里，又留意到女儿躲闪的模样，像是品出了几分蹊跷。粗糙的手掌蹭了蹭腰间磨旧的渔网绳，语气带着常年出海打鱼的朴实稳重：“哈哈，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多啰嗦别的了，我跟大伙说说我这几日遇上的事儿。”
　　随后，他缓缓道出滩头发生的一切。
　　那日赶海返程，他在路上被这群封村值守的人拦下盘问，仅仅因为不肯吐露对方想要的讯息，便惨遭殴打，昏死在滩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耗损气力将他救回，又带着他一同进村寻人。

　　许伯说着，目光缓缓扫过郗时宴身后一众属下，最后稳稳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属下听见这番说辞，心底发虚，慌忙垂落头颅，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闪避的小动作，恰好落入许伯眼中。
　　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当日动手打伤自己的人。

　　“对，就是他动的手。”许伯抬手指向那人，平静地道出一句。
　　就在许伯话音将落未落之时，村口小道另一头，许母已从自家院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件新缝好的粗布衣裳，是前些日子拿和邻里换来的料子，熬夜赶制出来的，本是想着送给郗时宴，以感谢他这些时日照拂许家母女。
　　抬眼一望，她骤然看见雾里站着的许伯。
　　许母整个人猛地僵住，手上的衣裳“啪嗒”一声落在泥地上。

　　她慌忙弯腰拾起，拍了拍衣料上沾的尘土，快步走上前把衣裳递到郗时宴手里。

　　可紧接着，许伯那句指认伤人者的话清清楚楚飘进她耳中——打伤他的，正是郗时宴带来的属下。
　　她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
　　郗时宴许是将关注点放在许伯的话上了，并未察觉到许母的变化，让身旁的属下代接衣服。
　　许母连日来积攒在心底、对郗时宴的感激与信赖，一瞬间蒙上一层阴霾，方才那点热切心意，悄悄沉了下去。

　　滩口的风仿佛都静了几分。

　　……
　　明明是久别重逢，眼前的人与事，一桩桩落在许岁安眼里，全都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雾，辨不清真假。
　　一众属下神色微动，被点到名的那人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紧紧的，不敢抬眼和许伯对视。

　　郗时宴脸上依旧挂着温善的笑意，上前半步，语气平缓，像是在体恤一个伤后糊涂的乡民：“许老伯，你在滩头重伤昏迷，刚醒过来没多久，许是伤势耗损心神，看错了人。我的手下奉命守村，只负责盘查出入之人，断不会随意动手伤人。”

　　他说话时，眼尾不着痕迹扫过那名属下，一道冷光转瞬即逝，是无声的警告。
　　那属下领会，咬着牙垂着头，半句辩解也不敢多说。

　　濯淮立在一旁，将这一番搪塞尽数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海风裹着他的声音：“老伯身受重伤，亲身经历之事，怎会轻易看错。”

　　郗时宴转头看向濯淮，笑意不变，话里却带着分寸感的压迫：“这位公子，事情尚未定论，不必急于下定论。如今村子封守，本就不许外人久留。许老伯大难归来，该先带回家休养，不宜在风口上争执。”
　　许岁安静静站在一侧，没有插话。
　　她目光来回落在那心虚垂首的属下、从容圆谎的郗时宴等人身上。
　　脑海里几件零碎的事情一点点缠到一处：方才那枚古怪器物熟悉的感觉、连日来挥之不去的昏沉混沌、濯淮那句费解的“又见面了”、还有父亲在滩头被人殴打重伤的遭遇。

　　很多线索都隔着一层薄雾，她抓不扎实，却已经隐隐嗅到不对劲。
　　眼下人多眼杂，不是追问的时候，当众争辩，反倒容易让郗时宴警觉，再难查到实情。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回了家，寻个没人的空隙，单独问问爹爹滩头所有细节。

　　许伯望着郗时宴，饱经风浪的眼睛沉沉的。他心里清楚对方是在刻意遮掩，可眼下没有别的证人，仅凭自己一句话，很难逼对方认下罪责。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收回指着那人的手，沉默下来。

　　浓雾依旧裹着村口，潮声起伏，藏着各自没说出口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潮声叙相逢，再见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