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云烬呀

5、雁信难达，剑淬相思 初夏荷香漫

　　时序辗转，入了初夏。
　　皇城褪去春时漫野海棠，御湖荷苞初绽，碧叶层层叠叠铺在水面，偶有蜻蜓点过涟漪。长信殿临湖而建，风穿过水榭，携着淡淡的荷香，只是这清风再也拂不散苏清烬心底积了许久的沉郁。

　　近两月，北境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送入皇城。朝堂之上，奏疏不断，时而传来大捷，时而又有城池告危的消息。帝后日渐愁眉，太子苏珩常常整夜留在御书房协助理政，往日陪她闲谈走马的时光少了大半。

　　苏清烬捧着一卷史书坐在水榭阑边，目光却总是飘向北方云天。青芜立在一侧，轻轻碾着新收的荷香墨，见她又一次盯着虚空出神，不由得低声劝。
　　“公主，北境遥远，消息真假难辨，您这般日日悬心，身子会熬坏的。那些沙场之人生死难料，不必太过挂怀。”

　　晚棠端来冰镇蜜露，放在石案上，跟着附和。
　　“是啊公主，许是那人早就不在世间了。就算活着，茫茫北地，您连他名字都不知，又如何寻得到？”

　　苏清烬指尖轻轻摩挲玉杯冰凉的外壁，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那一点怅然。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底那道影子，总是挥之不去。她记得那双沉如寒潭的眼，记得他满身交错的旧疤，记得他哑着嗓子告诫她莫要再救。她救过无数流民，唯有那一人，牢牢刻在心上。

　　“我不是一定要寻到他。”她声音轻缓，望着远方层叠宫墙，“只愿世间少些流离，愿苦命之人，能得一线生机。”

　　话虽如此，心底那一点私念，却藏得严实。她悄悄托可靠的内侍打探北境消息，可边关士卒千千万，无名无籍的流民投军者数不胜数，根本无从寻觅。帝王禁令森严，宫墙高耸，她如同被锁在锦绣牢笼里的鸟，看得见风月，触不到远方。

　　几日后，宫中设宴。宴席之上，世家云集，不少朝臣议论北境战事，言语间多有轻视，说北地敌寇不过疥癣之疾，大军一出便可平定。苏清静立一旁，听着那些轻佻话语，只默默不语。她隐约察觉，很多大臣只看见眼前繁华，看不见根基之下早已腐烂的裂痕。皇叔谢衍在席间谈笑风生，举止从容，可那双眼睛扫过殿中众人时，藏着一层深不可测的算计。苏清烬不经意与他对视，心头莫名一凛，连忙垂首避开目光。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早已不是和风景象。

　　接连几场恶战过后，谢无辞在军中声名渐起。他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新兵，一柄长刀染尽敌血，每一次冲锋都悍不畏死。那半块凤纹墨依旧贴身藏在胸口，就算浴血厮杀，也不曾遗失。每当深夜营帐归于寂静，他便独自坐在篝火余烬旁，取出那方墨，借着微弱火光端详那枚淡凤纹路。

　　同帐有老兵见他常常对着一小块墨发呆，便打趣问是不是心上人的信物。谢无辞从不辩解，只是将墨小心翼翼收好，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向往。他一路拼杀，不止为活下去，更为有朝一日踏至皇城，找到雪夜里赠予他暖意的姑娘。他不知她是谁，却牢牢记住那一份独属于深宫的温柔。

　　夜色沉沉，斥候匆匆入帐，带来新的军令。敌寇增兵，打算绕开正面关隘偷袭侧翼，他们这一支队伍需要连夜奔袭，前去堵截。军令如火，帐内立刻喧嚣起来，士卒迅速收拾甲胄兵刃。谢无辞披上厚重寒甲，金属甲片摩擦发出冷硬声响，篝火映亮他棱角愈发锋利的侧脸。临行前，他伸手按住心口，像是与心底那道遥远的身影悄悄道别。

　　连夜急行军，大漠风沙滚滚，脚下土路被马蹄踩得泥泞。残月悬在荒漠上空，清光淡薄。一路行至峡谷埋伏点，众人屏息静候。待到敌兵涌入谷中，号角骤然响起，厮杀瞬间爆发。刀光剑影交错，鲜血浸透黄沙，哀嚎声混着风沙漫遍四野。谢无辞一马当先，长刀横扫，每一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混战之中，一支冷箭斜斜朝着他心□□来，他侧身避让，箭刃擦过肩头，撕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甲胄内衬。剧痛袭来，他却不曾后退半步，咬牙继续搏杀，直到敌军溃败遁走。

　　战事暂歇，东方渐露鱼肚白。谢无辞靠在岩石之上，任由军医草草包扎肩头伤口。指尖抚过胸口，确认那半块墨依旧安好，才松了一丝气息。肩头伤口火辣辣疼，可比起心中那遥遥的念想，皮肉之苦不值一提。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皇城所在的方向，风沙模糊视线，却挡不住眼底滚烫的执念。

　　同一时刻，长信殿里，苏清烬从浅眠中惊醒。窗外荷风徐徐，她却莫名心口一抽，像是感应到远方某处正在承受剧痛。她坐起身，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漫开一阵无端的惶惑。晚棠闻声进来，连忙点亮烛火，见她面色苍白，急忙劝慰。苏清烬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心底那莫名的悸动，只是静静望着北方，不知远在沙场的那个人，此刻是生是死。

　　遥遥南北，雁路漫长，书信无寄。她困于宫墙之内，他浴血荒漠沙场。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兵戈烽火，连一句问候都无从抵达。盛世的假象还在勉强维持，可暗流不断翻涌，谢衍暗中培植势力，朝堂派系争斗愈演愈烈，边关战火连绵不休。属于大苏的崩塌，正在一步一步悄悄逼近，而他们二人缠绕的宿命，也在烽烟里越收越紧。

　　待到天光彻底大亮，御湖荷叶映着朝阳，明媚依旧。苏清烬提笔，在素笺上轻轻写下一句祈愿，没有名字，无处投递，最后只能将笺纸埋在荷池岸边的泥土里。远方沙场之上，谢无辞勒紧马缰，继续奔赴下一场生死博弈。他们尚不知，等待彼此的，不是一场圆满重逢，而是一场以江山为祭、爱恨为枷的宿命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