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个春》二两愁

4、第 4 章

　　曾可嘉刚开完周会，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建投电话，潮阳街居民联合去规划局投诉，差点招来记者。幸亏街道办的人来的快，将居民好声好气地请了回去。

　　接到闻玥电话，曾可嘉在喝静心口服液，极力将情绪维持平稳，“想好怎么解释了吗，闻玥。”

　　电话那头，闻玥停顿片刻。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磁性声，安静得有些磨人。曾可嘉正想开口，就听见闻玥很诚恳的道歉，主动承认自己太过鲁莽，不该贸然打探消息，致使居民情绪激动引来投诉。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如何进行下一步调研？”曾可嘉问。

　　闻玥那边传来滴滴两声，“曾总监，我想要潮阳街所有住户的资料。”

　　曾可嘉听到这话，嗤笑一声反问道，你知道那边多少户吗，别看片区不大，但老式楼房密集，除去闲置和挂牌的空房，现在长住的足足有四百多户。

　　“我想试试仔细了解这些住户的共同点，找出住户关心的问题进行分类分需求处理。”闻玥说着。

　　曾可嘉听完，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

　　心头微怔神，明明是同一片天空竟分裂成阴阳两极，左晴空万里，右边却是乌云密布，手里拿着口服液空瓶来回转，“以前我挺瞧不上你的，总部小组竞争的时候就觉得你心高气傲眼睛往天上看，现在你这样子，倒让我有点不适应了。”

　　“闻玥，拿出你该有的真本事来，不要让我觉得这点小事就可以打倒你，至于投诉，我还顶得住。”曾可嘉说完马上挂断电话，好像再慢一秒，电话里就会传来凶狠可怕的怪物。

　　也不知道今天抽了什么风，会同她说这些。

　　不到十分钟，闻玥面前的笔记本叮叮两声，曾可嘉发来文件包，打开是住户资料并附件一份超长表格，详细记录了各住户入住时间及每户曾向社区提过的意见记录。

　　闻玥浅笑，这人真是一点没变，刀子嘴豆腐心。

　　这一下午她哪都没去，就蜷在酒店房间的小沙发里，膝上瘫着笔记本，手指仔细滑动浏览住户资料。四百多户资料看起来吓人，可真正常住的却只有三百出头，且平均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

　　闻玥翻看好几遍资料，眉心微结，掌心拖住下巴食指轻轻敲打脸颊，这是她惯用的思考方式。

　　她发现，曾经一同住过的邻居和相熟的面孔大半已经搬走，余下寥寥也都因各种原因将房子出售。

　　难怪多年后回到这里，竟再也找不到记忆里熟悉的人影，物是人非原是如此。以前总觉得离别轻飘飘的，却不知那是你与某人的最后一面。

　　“玥姐，你好些了吗，要不要一起出来吃晚饭？”闻玥看到冉迎的信息距离发送时间已过三小时，这小丫头挺有趣，不过是被泼了盆水而已，难不成还能泼回去吗？

　　当然不行，打工人是没资格任性的，真是悲催。

　　“不好意思，冉冉。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但我还在整理资料，不能陪你吃晚饭了。”闻玥才回完，对面就秒回，姐，我发现一家特好吃的饭店，你真的不来吗？

　　闻玥无声的哑笑回复，真不吃了，你多点吃哦！今天把你吓到啦，是我考虑不足。回完信息把手机放在旁边，换了个方向蜷着。

　　再次接电话时，还以为是冉迎，下意识说着，“我还在忙，真的不去吃饭你一个人去吧。”

　　“嗯？”对面明显是位男性，带着疑惑的磁性声音仿佛贴在耳畔漫过来。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奚亦明问。

　　闻玥耳朵泛起浅红，不自觉把手机拿远，看清屏幕上的来人显示，“我以为是组里一个小妹妹打来的，没注意来电提醒，怎么了有事吗？”

　　奚亦明哦了一声，“想请你吃晚饭，这次还会拒绝我吗。”

　　这人绝对故意的，都说了刚才没看提示。闻玥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了，可是半分饥饿感都没有，说实话，并不太想吃饭。

　　“不要再拒绝我了，闻玥。”

　　“半小时后，我在酒店门口接你。”奚亦明不容置疑地抢占先机说道。

　　等闻玥反应过来，一场饭局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了。

　　下午时分还是积压的乌云，到了傍晚反而撕开一道裂痕，透出金黄的落日霞光。到底是盛夏，天光迟迟不肯落下，好似留恋人间，显得暮色来的格外迟晚。

　　主街道的牙科诊所平日无论何时路过，店内永远排满了等候的患者，今日还不到下班时间竟挂上店休的小牌子。

　　特意来洗牙的阿姨站在门口，不死心的伸头往里探去，又打电话给奚亦明，对方笑得抱歉，说今天确实有事，明天来店里洗牙给打折，阿姨这才悻悻离去。

　　“久等了，怎么今天约我吃饭啊，牙医应该很忙的呀。”闻玥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后看到后座上有个贝儿公主的玩偶，惊喜地问着，“这，别告诉我这是丫丫的？！”

　　奚亦明侧转过身，目光一扫过闻玥，“没多久。约你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想下班就下班了。猜对了，丫丫现在可离不开它。”

　　丫丫是只萨摩耶，闻玥高中时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那晚没地方去，有位好心的宠物店老板收留。闻玥哭的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

　　笼内的萨摩耶眼珠黑溜溜地，吐个舌头轻轻蹭着闻玥的头发，好像在安慰哭泣的少女。

　　就那一瞬间，闻玥特别想带它回家，但没钱。而且许女士对狗毛过敏不能养。

　　后来奚亦明不知道怎么找到闻玥的，反正离开宠物店时，走在前面的清瘦男孩身后跟着女孩与狗。

　　“她现在怎么样，我都好多年没见她了。”闻玥手里拿着玩偶，左右摆弄。

　　奚亦明单手扶着方向盘，窗户打开任凭晚风肆意涌进，“年龄大了年前又病过一次，现在黏人的紧，没玩偶陪着她都不睡的，只能在每个地方都放玩偶哄着。”

　　“嗯。”闻玥低声应答。

　　车外不断倒退的画面像老旧的磁带，恍然闪回多年前。

　　丫丫这名字还是闻玥取的，因为自己家里不能养，于是养在奚亦明家里。十点半下晚自习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喂狗，当时奚亦明还骂道，自己都养不活还非要养只狗，难道要我养它一辈子啊。

　　没想到一语成谶，丫丫现在应该十一岁了，萨摩耶寿命一般在十五年左右，倒真是快养了它一辈子。

　　奚亦明提前订了位，是家风格独特的私厨小馆，店名叫花满楼。一进去果真照应店名，繁花开尽满层楼。春夏秋冬盛开的各季花朵在墙壁上栩栩如生地绽放，特别是那朵梅花，花蕊上的落雪正如腊月红梅般开得艳丽傲骨。

　　“这家好特别啊，是新开的吗？”闻玥上楼时眼神就没离开过彩绘墙，相册里又添加十几张新照片。

　　奚亦明点点头，这家店是他同学开的，特意按照网红打卡点装修而且菜品味道确实不错，如愿成为当地网红店，位置紧张得很，不提前两天预定压根没位置。

　　点了三碗菜，茶油焖土鸡，樟树港辣椒炒肉，银针鱼片汤。总归是多年好友总不至于让场面冷场，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话题不自觉地就往社区这事上绕。

　　“这次回来是不是感觉很不一样？”奚亦明拿公筷夹了几片鱼肉放在闻玥碗里。

　　鱼片莹白，鲜嫩无刺，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是啊，我发现以前好多邻居都搬走了。”

　　奚亦明：“这本来就是好几十年的老房子，我们当初住的时候就很有年代感了，你搬走后，街坊陆陆续续也搬走不少。我当年回来也不太适应。”

　　“是啊，什么都在变。”闻玥感慨，“哎，你回来也有三四年了吧，跟我说说她们对改造这事怎么看的，给老朋友个面子，透露点内部消息。”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跟我见外呢，就等着你问。”奚亦明望向闻玥，眼尾松了些，扯出一抹笑说着，

　　“这片区大部分都是空巢老人或者是带孙子孙女的，子女又不在身边，老一辈骨子里念头都是落叶归根，她们不太愿意搬走或者有变动。”

　　这家店味道果然不错，闻玥盛了两碗鱼片汤，喝到见底，“我也猜到了，看来这事有难度。”

　　快吃完的时候，闻玥终于忍不住问，“你叫我出来到底干嘛，真就为了吃个饭？”

　　晚上八点半，花满楼灯光换成烟粉色的氛围灯，一圈一圈的流转往复，奚亦明目光柔和地凝视闻玥，唇角带出淡淡笑意。

　　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递过去，清了清嗓，“生日快乐，闻玥。”

　　以前读过一句话，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最终那一缕芬芳。闻玥心底冒出难言的卑劣又贪婪的希望，请让所有的颠沛不顺从此刻消失吧。

　　“谢谢你，亦明。”看包装盒子应该是瓶红酒，棕色丝巾绕出漂亮的蝴蝶结，结绳中间挂了把小钥匙。

　　“闻玥，希望你永远开心，永远幸福。”这是奚亦明对闻玥三十岁生日的祝福。

　　“可以现在拆开吗？”眼看闻玥有点迫不及待，奚亦明点头。

　　闻玥小心翼翼地慢慢拆开蝴蝶结，取下钥匙。正准备开锁，发现锁面刻上两个字母：WY，旁边竟然还有个小爱心，闻玥不敢置信，“这是你刻上去的？”

　　“是，刻的有点丑，不要介意。”奚亦明有种做坏事抓包的尴尬，摸了摸鼻子笑道。

　　仔细看去写的并不丑，一笔一画格外工整利落。

　　奚亦明从打开锁扣开始，眼神就没离开过闻玥。

　　下午卖报纸的大爷来诊所洗牙时，就说到下午有个搞搬迁的人被赶走还被泼了盆水，奚亦明瞬间就知道是闻玥。

　　犹豫很久要不要打个电话询问情况，可问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都改变不了。好不容易捱到晚上见面，眼睛到现在还微肿着，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却不知道一眼就看穿所谓的的坚强，这种程度的红肿应该是哭了很久吧。

　　他突然想到高三百日誓师那晚，被闻玥半威胁半恳求的逃晚自习的课，买了瓶红酒学人家借酒浇愁，说着说着闻玥就开始埋头痛哭。

　　少女哭的厉害，嘴上却不饶人，先是骂商店卖的是假酒，一点都不好喝，再骂这世界太假太虚伪。奚亦明急得不行，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借闻玥半个肩膀好让她哭个痛快彻底。

　　哭完后，闻玥告诉奚亦明，她发现了家里藏的最深的秘密，她好痛苦好难过，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无依无靠。

　　奚亦明心底有一层说不清的苦涩，为什么哭的是闻玥，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像刻在自己心里。他恨不得所有的难堪和痛苦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奚亦明桌下攥紧双手，心底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下午被泼水的不是自己。

　　他看着闻玥打开盒子，一瓶PETRUS红酒，圣彼得头像下面印着数字2000。哪怕没有开封，瓶身所溢出的黑松露和黑莓的甜香都有种不可忽视的厚重。

　　这瓶满分年份的红酒诞生于千禧年间，是旧时代与新未来的碰撞。

　　“奚亦明！两千年的Petrus，你，你太……”奚亦明听到闻玥说话的声音，理智才慢慢回笼。

　　奚亦明眉梢依旧落着浅浅笑意，目光还是那么柔和，“你喜欢就好，希望没有送的太晚。”

　　话音刚落下，闻玥竟盖上木质盒子推向自己，说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收下吧。这是你的生日礼物。”奚亦明目光望向闻玥说，“而且，这瓶酒很特别。”

　　闻玥眉头凝着，不解，“这瓶酒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奚亦明舀了碗汤递给闻玥，递出去前挑干净葱花，“有的，以后有机会说给你听，喝汤吧。”

　　柏图斯红酒有很多比较经典的年份，而两千年的柏图斯意思是，所有的等待皆为你而来。

　　送闻玥回酒店的路上，两人又聊了些以前上学的趣事，在谁家蹭饭啦，早上谁又疯狂补作业啦，课间又是谁懒得不去接水指使另一个跑腿啦。

　　那些互不打扰，没有交集的日子里，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像是被尘封上锁，放在角落中正如一个无人问津的旧箱子。

　　但某天箱子意外打开，根本不用任何钥匙，轻轻一碰，积压的过往与回忆便汹涌地尽数迸发。

　　“拜拜，回去路上开车小心，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闻玥走到副驾驶，眼眸里闪着星光般的雀跃。

　　奚亦明摆摆手，离开前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闻玥目送车辆驶去前方，正准备踏入酒店，突然被一声叫喊吓的停住脚步，回头看去，竟是赵静宜拖着个行李箱，“哈哈哈被我逮到了吧，说！”

　　“你这是下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