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朝烟晓》王心玉

2、吼风一镞

　　拿好主意，沈崇夏和夏娘说想吃苋菜，要自己出去买，好借机逛逛京城。
　　似乎这个朝代比较开放，对未婚女子出行没什么限制，夏娘只是担心她身体初愈，拗不过她最后就答应了，嘱咐她天黑前要回来。

　　刚出巷口，就看见一老妇摆着两筐菜在叫卖，沈崇夏挑了两把菜，顺便问问路。
　　老妇很贴心地把菜用干稻草捆好，递给她，给她指了州桥的方向。
　　听说州桥正对着御街，商铺密集，十分繁茂。果然越往前走，人就越多。
　　一个货郎迎面走来，沈崇夏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眼球。

　　这幅景象和她在博物馆看的古画一模一样！他背着各式各样的杂物，什么玩具刀斧，锅碗盆碟，算盘琵琶，可惜就是画里的货郎还摇着拨浪鼓，吸引周围小孩，但这位小哥看着有点呆，走路一声不响，一声不吭。

　　货郎经过身旁的时候，沈崇夏瞥见货架的后部挂着一个面具——黑面青眼，金纹装饰，两只白色獠牙微微上弯，稍显狰狞。
　　这正是她曾在博物馆看到的最喜欢的那款，赶紧开口道：“货郎小哥，等一等。”
　　那个货郎转身看她，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不过很快流于眼底，语气平淡：“小娘子要些什么？”
　　“那个面具，要多少钱？”
　　“五十文。”
　　沈崇夏数了数手里的铜板，买完菜还剩十七文，又摸了摸身上，也没有其他值钱东西，但又难以割舍，怕再碰不到，心里给自己打气，挤出笑脸：“能便宜点么，我只有十七文了。”
　　她本以为会拒绝或者继续拉扯，对方却意外的好说话：“行，你拿去吧。”
　　“谢谢小哥！”沈崇夏开心地简直要蹦起来，原来讲价这么容易嘛。

　　货郎放下担子，正等她取了面具，路两边却冲出十几个人包围住她们。
　　沈崇夏吓一激灵，愣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像慢动作一样展开，等她反应过来要跑开，货郎一把抓住她手肘，往后一拉，接着从杂物堆抽出镰刀抵住她的脖子，与刚刚的好面孔截然不同，阴狠狠地说。
　　“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苍天啊！

　　她是犯了什么错，刚出门就碰上这种倒霉事！
　　沈崇夏身子僵住，冷汗直冒，脑子更是一片空白，她只觉得心跳特别快，跳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整个人不自觉地战栗，欲哭又不敢吭声。

　　大汉们看这情形也不敢动，他们本是一直埋伏在附近，等信号发出，趁嫌犯放松警惕时抓捕他，谁知他动作太快，那小娘子呆呆的竟不知道跑，让犯人直接给挟持了。

　　正僵持时，一个穿着黑色锦衣的人从外面走进了大汉们围成的圈。

　　“我答应你。”

　　此话一出，周围的大汉似乎都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放了那位小娘子，人质换成我。”
　　沈崇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有救了！
　　“俺可不依！孰知有没有诈！”货郎用刀抵得更近了。
　　沈崇夏心中刚燃起的火焰又熄灭了。
　　她眼眶湿润，巴巴地望着眼前的人，希望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对方表情严肃，片刻才说：“只要你不伤人，什么都好说。”
　　货郎更用力地抓紧沈崇夏的肩，她的骨头被捏得生疼。

　　“给俺准备一匹马，送俺到城——”

　　‘外’字还没说完，一支箭从嫌犯的后脑勺穿过眉心，血沿着箭簇流了下来，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直接瘫倒在地上。

　　哐当——抵住脖子的镰刀落下了。

　　沈崇夏抬起手，张大嘴巴想叫，竟一时失声，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等她看清了旁边人的死状，脸色惨白，一面尖叫一面两手撑地往后蹭。

　　“信王的人可真是没用，这点事都办不好！”

　　街边阁楼上传来明朗的声音，一个人从高处一跃而下，向他们走来，来人分明是女子，却穿着男装，衣服颜色虽素，料子却是细腻的暗纹罗绫，十分贵气。
　　大汉们侧身肃立朝向来人。
　　黑衣男子叉手行礼：“臣参见宝安公主，谢公主出手相助之恩。”
　　“只是——”他话风一转，面露难色，“要审的人死了，臣回去不好交差。”
　　“这又如何，你只管和信王如实说便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承担。”公主一面说，一面扶起沈崇夏，轻声问：“小娘子，刚刚情急之下才这么做，吓到你了，抱歉。”
　　“哪里哪里，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公主殿下好箭法！”沈崇夏举起左手竖了个大拇指，趁机看了公主一眼，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又赶紧低头，凭感觉胡乱敛手行了礼。
　　说完，她察觉到周围人眼神有些异样。她说错话了？还是行错礼了？
　　黑衣男子见她愣住了，出声解围。
　　“这位小娘子许是方才受了惊吓，还请公主见谅。”
　　“小事，不必太紧张，本宫先走了，你们自便。”说完，宝安公主一跃登上楼台，人已不见踪影，又留下一句话。
　　“下次抓人可要挑好时机，别又连累无辜！”

　　真是一个好潇洒的公主啊。

　　沈崇夏在心里默默感慨，来无影去无踪，身手矫健，气势如虹，像女侠一样，公主尚且如此，这个朝代对女性的束缚肯定没那么多。

　　“只有太子可称殿下。”黑衣男子递了一个小荷包过来，“今天让小娘子遇险受惊了，是在下的失职，些微补偿，且请纳下。”
　　还有补偿？沈崇夏赶紧接下，掂了掂，里面是碎银子。
　　这人出手真大方啊，她本想言语推脱一番，但又实在难掩洋溢的笑容，索性直言：“谢谢官人。”
　　刚刚太紧张，现在她才能端详起眼前的人。
　　样貌清隽，肤如凝脂，唇如涂朱，一双丹凤眼凌凌流转，差点让她看入了神。
　　若在以前，她见了这种帅哥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一个屁也不敢放，但是在这个时空，她有种反正都不认识我的无所畏惧之感，于是大胆开了口。
　　“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步语。”他说完，看见沈崇夏清澈中透着疑惑的眼神，轻咳一声又开口道：“步履之步，辞语之语。在下还要扫治现场，小娘子若无事，就先行离开吧。”
　　沈崇夏虽然刚脱离了危险，还是有点想看会儿热闹，但对方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继续待着，于是捡起地上的苋菜，往回走了。
　　碰上这么一出，她哪里还有继续逛街的心思。

　　步语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一时入神——这位小娘子有些奇怪，虽然，他也说不上是何处。
　　“禀典卫，尸体已经收拾好了。”手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已查明此货郎就是近日孩童拐卖案的主犯，只剩抓捕之后再审问核对细节，这下人虽然死了，好在身上留有物证，于断案无大碍。
　　“好，那就回去吧。”

　　“娘！猜我今日碰到什么事！”

　　沈崇夏推开门，像战利品一样，晃了晃手上的苋菜和肉。
　　她回来的时候用碎银子换了铜钱，花一小部分买了块猪五花，改善一下伙食。
　　“又是郑三郎偷给你的？”夏娘看着崇夏手里的肉，不由得皱了皱眉。
　　沈崇夏有些委屈：“我自己买的！郑三郎是谁？”
　　“也是呢，你忘了，他是邻巷郑屠户家的老三。”夏娘听了，神色稍有缓和，“那你买肉的钱是哪来的？”
　　“这可就要听我慢慢道来了。”
　　沈崇夏拎着菜走到灶台，得意一笑，她早就在回家路上想好了怎么讲今日之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