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醒归春

2、交易 我给你月珠

　　自迈入那座寂静金银宅院、瞥见存于宝盒中圆润的珠子起，九霄便知道月珠被人调换了，是假的。
　　月珠含明月精华，日夜泛起莹莹流光，犹如不灭琉璃，镇守一方妖邪魑魅。

　　缃族居然真当她痴傻，拿着质地有瑕的普通玉珠以次充好，妄想哄骗她入局。

　　不过九霄只扬了扬眉，没点破，照样走流程盗走了珠子。
　　她此行并不全为月珠，既然岸重楼想玩，那陪他玩玩就是了。

　　至于骨笛……
　　谁家正经骨笛捏在手里跟树枝似的，风一刮都怕折，做戏也不做全套。

　　遥想至此，少女不由分说地举剑，在无尽的漆黑中抬起手臂，剑尖冲着岸重楼脆弱的脖颈。
　　九霄力度把控地十分精准，不远不近，正好抵住男人跳动的命脉，意有所指地开口：

　　“月珠也好，骨笛也罢，真的假的都无所谓。我对楼公子，远比那些更感兴趣。”

　　“月珠？哦，是明月影对吗。”

　　既然看出是假，还陪他绕这么一圈，当真有意思。
　　岸重楼凭感觉稍稍错开剑尖，闷笑两声，曲解人意，“霄姑娘不仅一双慧眼，竟连性情也如此刚烈飒爽——”

　　他脖间一疼，倒吸口冷气。登时有滚烫鲜血涌出，流淌至衣襟。
　　却依旧不着调：“虽我尚为清白之身，但若姑娘真心相求，倒也不是不行。”

　　戏弄上瘾了？
　　九霄秀气眉头拧得紧，心底翻滚的燥意按耐许久，差点控不住剑，捅岸重楼一下。

　　她语气结了霜，不咸不淡：“楼公子未免太过自作多情，我只是对你如何听得月珠将盗的风声感兴趣。”

　　“霄姑娘被监月司通缉了，就在昨日，当事人居然不知情。”
　　岸重楼朝后倾身，探指捻掉脖间血滴，散漫笑道。

　　九霄秀眉一挑。
　　监月司，五郡为平息多年的月珠抢夺，而成立的神秘组织。

　　二十年内，岷国相继有四颗月珠现世。
　　为避免争夺造成的一系列波及，监月司游走于五郡，承担游说、缓解冲突，与找寻遗落月珠的义务。

　　当然，如若月珠安放之地始终颇具异议，那么监月司对应的，也会稍微动点雷霆手段加以整治。
　　据说，岸重楼便是那年缃族应监月司要求，选拔出守卫月珠的少年。

　　九霄不知岸重楼对此是何态度，她当真觉得监月司是某种势力横插一脚的幌子。
　　三十一州明面上的争夺确实平息，虽说背后依旧暗流涌动，可安详信号一旦放出，民众便如蜂群有后，得以妥帖过活。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只要是幌子都有被捅破的那一天。
　　其余的暂且不论，单以岷国地脉濒临消散这茬，就能证明监月司对月珠采取的种种措施堪称无用，够他们喝一壶。

　　九霄特意没有隐匿行踪，很大程度是为钓岸重楼上钩。
　　至于监不监的无所谓，等他们真想对自己动刀，再说也不迟。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楼公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个能人。”

　　她无心在漆黑中讲故事，收剑回鞘。
　　接着从身上摸出锁符绳，擒住男人双手，一套一捆，颇有强买强卖架势：“楼公子请吧，带路。”

　　“姑娘去……？”岸重楼全身经脉受桎梏，却不曾挣扎，任凭少女捆了个严实。

　　九霄直截了当：“找月珠。”

　　-

　　岸重楼降生起便困于缃族，学蛊术、练符法、守月珠，好似漂浮于激流中的小木舟，不休不止。
　　无人告知他前方何处，亦无人告知他此生何为，年幼的少主本该长成一副容易受人操纵的木讷模样。

　　或许是天公不忍，抑或是反叛心理作祟。
　　倏忽间，前些日子还低着头背书的糯糯少年，摇身一变，成了狐眼带俏的风流公子。

　　虽一日三事仍为学蛊术、练符法、守月珠，但风流公子怡然自洽地劳逸结合，融汇所学。

　　比如闲来无事，泛舟游莲花坞，随手吹笛，给鲤鱼下个符。
　　又比如午夜时分，提着长明灯，登临檀木塔楼，顺势完善观鸟的蛊阵。

　　缃族长老见岸重楼贪玩至此，竟也没荒废课业，甚至照常连贯几年佼佼者。
　　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他去了。

　　岸重楼又一次沿着黑夜，提着长明灯上塔楼，凭栏而望。
　　莲花坞无尽的黢暗中，唯有他手掌一点光亮，略显孤寥寂寞……

　　“楼公子这是神游去哪儿了？”

　　九霄等半天不见人答复，面色不虞，猛地一拽锁符绳，“若是再不言语，休怪我剑下无情。”

　　岸重楼毫无防备，脚下跌了踉跄。并拢指尖提的长明灯失去平衡，晃啊晃，仿佛夏夜葳蕤萤火。
　　与那夜孤独的光亮重叠，不同的是，身旁多了位霄姑娘。

　　他记起方才九霄所问“月珠究竟在何处”，低垂长睫，朝身旁瞧去。

　　少女一张玲珑面容，在长明灯昏黄照拂之下愈发青葱，小脸由黑衣黑发作衬，更显清纯。
　　岸重楼不禁联想到，卧房那盆初绽放的白兰，或者林间巢穴栖息的长羽乌鸫。

　　分明生得如此漂亮，脾气竟比鹰鹫还要锐利几分。
　　岸重楼深褐狐眼微眯，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兴致。

　　或许……
　　她能帮自己解脱呢？

　　“楼公子金口玉言，看来是想吃剑招。”九霄冷笑一声，无视他的打量，手攥上剑柄，作势要拔。

　　“且慢。”岸重楼指尖长明灯凑近几分，不合时宜发问，“姑娘身手如何？”

　　男人眸底泛起流光，不浓不烈的眉尾下垂，乌睫低落恰似振翅的蝶。
　　肩宽腰窄的高大人影俯身，长发蓄为麻花辫摇晃，好一副良家妇男入赘模样。

　　九霄掠过他俊美如画的面容，剑柄抓了个空，微怔。
　　她没拔剑，干脆就着长明灯盈盈光亮，不遮不掩地将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岸重楼容貌挑不出毛病，银光闪闪的配饰与他纨绔作风很是登对。
　　此时少有的柔声细语，实乃温润如玉。

　　九霄抿唇，心说，可那玉偏偏生了一张嘴，还有一莲藕心眼，防不胜防。

　　“身手一般，但杀你绰绰有余。”

　　“唔，敢问姑娘出身何处？”

　　“昆山。”

　　岷国北郡，昆山剑峰。
　　相传曾是遗世仙人所创立。

　　百年前妖物横行，昆山剑峰为民愿出山，力挽狂澜，顷时名声大噪数代。
　　今已式微，归隐于世。

　　原来她出自昆山。
　　怪不得行事作风盛气凌人，像野蛮生长的夜行猫。

　　岸重楼含笑：“既如此，便劳烦霄姑娘帮我于危难了。”

　　“顾左右而言他，月珠究竟在——”

　　九霄不解他明里暗里猜灯谜的话语，方要问个清楚。
　　下一刻，一阵嘶吼猛地从死寂莲花坞传出，少女话头被掐断，敏锐地没再发声。

　　无月入夜后，妖物魑魅不再受阳气压制，吸食阴气潜滋暗长，比百年前更甚凶险。
　　莲花坞那叽里咕噜的黏糊动静，应是蟾精，攻击力一般却难缠恶心。

　　九霄不愿跟蟾精多有纠葛，借着长明灯剜岸重楼一眼，以示警醒。
　　男人心神领会，乖巧地沿她步子，从木桥正中央迅速挪往岸边。

　　然而，不等他们顺利登陆，先前游荡于周遭的黏腻的咕噜声，不知被何激怒，迅速朝两人靠拢。

　　阴风骤起，木桥摇晃。九霄嗅见潮湿水汽，暗道不好，压低下盘朝身旁一抓。
　　她本拽着锁符绳一小截，跟溜狗似的看守岸重楼。现在情急之下，竟直接擒上男人比她粗一圈的手腕。

　　岸重楼腕骨紧贴柔软，浑身一僵。
　　手中长明灯仓促摔落，在木桥摇晃翻滚，掉进莲花坞，荡起荧光涟漪。

　　少女指腹略带薄茧，宛若有瑕美玉，掌心温度透过缠绕绳索传来，烫过他的心尖。

　　“愣着做甚，快跟上！”

　　九霄拉了半天，见他木头邦硬的拽不动，忍不住低骂一声催促。

　　岸重楼回神，跟上她步伐。

　　他们前脚安稳上岸，后脚木桥便被从湖底拱出的蟾精，“砰”一声撞得粉碎。
　　木屑尘土与潮腥水渍横飞，九霄拿岸重楼当垫背，指尖翻转掐了个明诀，两人视野短暂清亮。

　　月碎的二十年间，岷国各路修士撰改符文、咒法，抗衡漫长黑夜。
　　长明灯便是广为流传的法器，小小一只，拎于指尖散发光亮。

　　而明诀不同于法器，是透支使用者的咒符。时长为一柱香，以施诀者自身灵力作辅，灵力愈高，视野愈宽阔。
　　岸重楼抬眼，轻而易举望见莲花坞尽头，与白昼无异，可见施诀者灵力强悍。

　　九霄对明诀笼罩能力司空见惯，目光投向泥岸之间，三只蟾精伏于其上。
　　身躯阔有丈余，敦实如倒扣的巨缸，背上疙瘩渗出淡毒浆液。蟾精眼瞳泛绿光，长舌猩红黏软，带着蚀骨瘴气。

　　它们眼瞳转动，锁定两人，疙瘩瞬间鼓迸泥浆，吐出舌头，低黏嘶吼着朝人撞来。

　　“锵！！”

　　九霄甩出一道带雪剑风，掀翻率先进攻的蟾精，给它们浊目覆上一层冰霜。蟾精登时晕头转向，红舌缠绕，跌撞一起。
　　少女冷眉持剑捏诀，看得浑然犯恶心，作势要斩杀这三只妖物。

　　在她举剑欲劈之时，岸重楼发现不对——

　　“别杀，它们头上有蛊气，是蛊物！”

　　蛊物？那可真麻烦。
　　九霄停剑，拽着男人胳膊后撤几步，避开蟾精闻声撇来的长舌。

　　“蛊物一死，下蛊人便会知晓。”岸重楼艰难保持平衡，“长老指派蟾精前来探信，若事情败露，姑娘与我皆难以脱身。”

　　少女擒上岸重楼小臂，左拐右拐，绕掉铺天盖地的红舌与毒液：“我与你非同心，何来败露一说。”

　　而后她话锋转弯，“要么杀，要么逃。楼公子选哪条？”

　　不等回应，湖畔硕大身影瞬间跃起。
　　九霄嫌高她一头的男人碍事，掌心猛推，将岸重楼甩去旁的柳林后，“唰唰”抛出剑风阻拦精怪。

　　“蟾精杀不得，缃族比你预想中难缠。”

　　岸重楼受锁符绳束缚，浑身经脉不得调动，只好耍点小聪明。
　　他翻转指腹，摸出几颗药珠，纵指一弹，给欲要偷袭少女的蟾精施了障眼法，那庞大身躯登时不再动弹。

　　“用不着提醒，所以楼公子决策是？”
　　九霄亦甩出三道毒镖，刺中精怪，短暂麻醉它们，回眸而望。

　　男人不急不缓：“存放月珠的地宫在柳林深处，可摆脱蟾精眼线。”

　　“我给你月珠。”他抬起被捆住的双手，示意，“前提是，你要带我走。”

　　“走？去哪里。”
　　“离开缃族，哪里都好。”

　　离开缃族……
　　岸重楼这是打算叛逃？

　　九霄撩起眼皮，扫过男人淡然自若面容。

　　虽的确有传闻说缃族内部不合，但似乎并没到分崩离析地步。
　　她拿不准对方是当真有这心思，抑或摆出一碟佳肴，引诱自己咬钩。

　　岸重楼知晓少女有顾虑，不曾催促。
　　只垂眸：“当然，如若姑娘想要个知冷暖的小娇夫，我也能胜任。”

　　九霄：“……”

　　罢了，是骡子是马都跟她无关。
　　等月珠到手、套出背后线索，她立马把这登徒子踹走。

　　九霄挥剑，挑断他腕间的锁符绳：“好，我答应。不过你要敢玩心眼，我就敢给你头身分家。”

　　“必然不会。”男人不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