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烬-澜起沧江》今勿语

2、 残墟荒坞，流民聚散

　　残旧村寨的夯土围墙塌掉大半，豁口敞敞亮亮露在眼前。几道披甲持械的身影已经率先走了进去，金属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隔着残破的土墙，断断续续传来呵斥与推搡的动静。山间薄雾淡淡漫过断垣，地面坑洼积着雨后泥水，风卷尘土，四处弥漫着湿土与饥馑混杂的气息。

　　陆景澜站在荒径尽头，脚步下意识顿住。
　　方才心底被苦难景象催生出的那一点求生本能，在此刻又蒙上一层惶惑。他没有贸然往前冲，身子半隐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面，远远向围墙豁口内张望。身上的粗麻短褐沾满泥土，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十六岁单薄的躯体，面对手握兵器的人，生不出半分抗衡的底气。

　　脑海掠过一缕极其稀薄的残影，来自前世读过的无数乱世记述。天下崩乱，大军溃败之后，总会有大批散兵流窜山野。那记忆混沌朦胧，没有年号，没有地名，更没有具体人物。眼前士卒甲胄褪色残破，几处模糊铭文在薄雾之中一闪而过，隐约和那缕感受相呼应，却抓不住半点实据。

　　他压下纷乱思绪，将注意力落回眼前现实。

　　闯进村寨残墟的是一伙溃散兵卒。甲胄残缺不全，有的头盔歪歪斜斜，腰间挎着钢刀。他们并没有守护流民的意思，反倒借着手中兵刃，在难民之间来回穿梭。

　　“把干粮、布帛统统拿出来！”
　　“搜查奸细！但凡私藏兵器，一律拘拿！”

　　粗厉的喝骂一声声传出来。逃难的百姓本就一无所有，仅有少部分人身上还揣着一点维持性命的干粮。稍有迟疑，便是粗暴的推搡，拳头落在皮肉之上的闷响不时响起。流民敢怒不敢言，只能缩着身子向后避让。

　　陆景澜远远看着这一幕，胸腔之中闷得发堵，却只能死死按住自己。他孤身一人，满身伤痕，只要稍有出头，便会成为这些兵卒泄愤的目标。现实逼迫他只能隐忍旁观。

　　村寨残坞之内挤了数百流民。断墙之下、朽坏土屋的屋檐底下，到处都蜷缩着人。老者不停咳喘，孩童把啼哭死死咬在喉咙，不敢放声哭出来。饥饿、疲惫、恐惧写满一张张憔悴的脸庞。绝境之下，人心也已经扭曲，偶尔会爆发争执，常常只为半块发霉的干粮，便互相推搡撕扯。

　　水井还没有完全被碎石填埋，是这处残墟为数不多的依仗。只是四面群山环绕，条条山道四通八达，倘若有乱兵大规模杀至，这道残破围墙根本起不到多少防护作用。连绵群山横亘四周，山川地貌在他眼中只是陌生的重峦叠嶂，寻不到半点能够辨识的地标。

　　陆景澜借着人群的流动，低着头，顺着围墙的缺口，悄无声息溜进残坞。他尽量把自己缩在人群的缝隙之中，降低存在感，不引起兵卒的注意。

　　就在周遭一片纷乱扰攘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被人群一隅牢牢抓住。

　　角落里，一名少女半蹲在地，守在咳喘不止的老者身侧。
　　一身洗得褪色泛灰的粗布交领短襦，下搭旧布长裙，外头罩一件磨起毛边的麻褐短衫。行路逃亡，没有金玉饰物，只随手折了一段干枯荆枝，草草挽住乌黑的头发，鬓角几缕碎发散出来，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脸颊沾着点点泥痕，纵然身处泥泞乱地，肩颈脊背却依旧是舒展挺拔的线条，没有寻常流民那般佝偻蜷缩，像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她手上沾着尘土，指节带着奔波劳作磨出的薄茧，可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目光落在咳喘的老人身上时，眼神沉静专注，静静捕捉对方呼吸起伏。抬手顺抚老人后背，力道轻重拿捏得极有分寸，不重不浮，一下一下缓缓摩挲。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份分寸克制，纵然落难流离，不见慌乱失态的狂躁。

　　唯有一双眉眼轮廓生得柔和舒展，在满是愁苦的流民堆里，透出一份历经颠沛之后的沉静。

　　当看清那一张脸庞轮廓的刹那，陆景澜呼吸猛地一滞，心口骤然抽紧。
　　眉眼的弧度，柔和淡然的神态，和那场横祸之中逝去的爱人重合在了一起。

　　明明只是陌世当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这张面容，毫无预兆地撬开了刚刚才平复下去的伤痛记忆。求婚夜晚刺眼的车灯，毛衣之上蔓延开的猩红血色，那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回应，一瞬间全部翻涌回脑海。

　　并非他主动去回想，而是眼前这副容貌，被动冲击着他的心神。一阵恍惚袭来，周遭的吵嚷、兵卒的喝骂仿佛短暂退去，世界只剩下那一道安静的身影。

　　少女似是察觉到这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望了过来。眼底温顺通透，不见过度的惊惶，只有在乱世之中打磨而出的淡然坚韧。她只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依旧俯身照看着身侧的老者。

　　短短对视，陆景澜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目光，心脏仍在砰砰狂跳。他强迫自己把心神拉回现实，耳边兵卒的呵斥、流民的哀嚎重新灌入耳朵。

　　就在这时，村寨外面传来一阵杂乱马蹄与人声。正在劫掠搜刮的溃卒神色同时一变，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齐齐转头望向山道出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到来的人马吸引过去。
　　陆景澜挤在流民堆里，脊背抵在冰冷的断土墙上。伤口被墙体硌得隐隐作痛。他依旧是被动地承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混杂着惶恐、悲痛，还有在乱世逼迫之下，那一点微弱的求生意念。

　　混乱之间，他瞥见为首那名溃卒腰间，有一块残破发黑的木牌一晃而过，像是军府旧物，可隔着涌动的人群和薄雾，根本辨不清上面刻着什么。

　　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向着残破村寨疾驰而来，甲胄反光穿透林间的薄雾，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