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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冬 天一日冷过 ...

  •   天一日冷过一日。

      沈砚在南方住惯了,楼房里四季恒温,冷起来也就是一件薄外套的事。山里这股冷是钻骨头的,清晨推门出去,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不过今年村里通了集中供暖,管道接到各家各户,听说再过几日就要来暖,沈砚想想还有些兴奋 —— 本以为要来山里挨冻,没想到屋里也能暖暖和和的。他这几天已经在盘算,该添一床厚被子,该把哪间屋当书房用。

      早起他先去田边转了一圈。前阵子播下去的冬小麦,有的已经发了芽,嫩绿色薄薄一层铺在褐黄的土上,远远望去一片绿蒙蒙的,瞧着就让人喜欢。十一月的山里万物都在往枯里收,偏偏这一片新芽鲜活得很。沈砚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在这样的季节还能看见一片生机勃勃,也是难得的开心事。

      他往回走,刚到巷口,就看见林穗背着一只竹笼从隔壁出来。

      “上山?” 沈砚问。

      林穗脚步一顿,回头见是他,点了点头:“捡点东西。菌子、野菜,还有草药。”

      “这个季节还有?”

      “不多了,还有些。” 林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才小声问,“那沈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好。” 沈砚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林穗眼睛亮了亮,转身回家又取了一只小竹篮递给他,自己把大竹笼往肩上挪了挪。

      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山路不宽,落叶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林穗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遇到坡陡的地方,就停下来伸手虚扶一下,不多话,只等他跟上。沈砚这才发觉,自己在城里走惯了平整的路,山里的坡他走得有些喘,不知不觉,脚步就落到林穗的节奏里。他从前凡事靠自己,此刻却发现,跟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走,心里很踏实 —— 哪里有石阶,哪里要绕开湿泥,林穗都替他看在前头。

      “这儿。” 林穗在一棵松树下蹲下,拨开落叶,底下藏着几朵棕褐色的牛肝菌,菌盖厚实。他小心地抠起根,抖掉土,放进笼里。不远处又找到一丛松菇,橙红色的,一圈一圈像小伞。

      “这个能吃?” 沈砚蹲在旁边看。

      “能。” 林穗点头,“要焯过水,炒着吃。”

      再往湿地边,林穗找到一小丛荠菜,贴地长着,叶片碎碎的。他拔了一小把,抖掉根上的泥,递给沈砚看。

      沈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就是荠菜?我吃过,外婆小时候给我包过饺子。”

      林穗笑了,那笑意很浅,却真:“可惜不多,不能包饺子,晚上我给你炒着吃。”

      林穗在前面带路继续往深处走去,沈砚跟在林穗后面听到林穗清唱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人间,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人间。”沈砚很意外,停下脚步,看着林穗。林穗仿佛察觉到什么回头看着沈砚“怎么了”“没怎么,就是好奇,你一个小朋友,怎么会唱这首歌?”

      林穗不好意思“小时候跟爷看电视,爷爷就喜欢看白娘子。”“这样啊,我以前跟姥姥生活的时候也经常跟姥姥看,她很喜欢赵雅芝。”沈砚快步跟上林穗说“那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不知道”

      “叫渡情”沈砚看着林穗,看的林穗要陷进沈砚的眼神里,但也有些害怕,他怕沈砚发现他不好的心思,只能玛哈哈的说“是吗,我也是刚知道,以前光听着好听来着。”

      沈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林穗深吸一口气,加油!害怕沈砚好像是生气了,跟上去。

      一路没有说话,林穗眼尖,只要看见能吃的野果,转身就往沈砚手里塞:坡上一串红透的山楂,野柿树上挂着的小柿子,皮皱着;还有酸枣,吃完一颗又递一颗。塞到最后,沈砚两只手都捧满了,他还往他嘴边递。

      “够了,我吃不下了。” 沈砚往后躲。

      “再吃一个。” 林穗固执地把一颗山楂递到他面前,眼睛望着他,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沈砚只好张口接下,酸得眉头一皱,林穗在旁边轻轻笑出了声。

      他们还捡了不少东西。橡果圆滚滚的,松果长得奇形怪状,林穗说可以串起来做风铃;又在栗树下捡了一堆落栗,外壳扎人,他小心地剥进笼里,山东的板栗个大,捧着压手。运气好,半山腰看见一截还开着的金银花,沈砚对林穗说晒干了泡水,败火。

      继续走着沈砚看见开着一片淡紫色的小花,花心是黄的。沈砚停下来:“这是野菊花吗?”

      “不是。” 林穗摇头,“是紫菀,喜欢长在山谷湿地上。”

      他走过去,弯腰摘了几朵,回身放进沈砚摊开的掌心。花瓣细细软软的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朵紫菀淡淡的笑了一下。林穗看见那笑,心里就不担心了,心想还好沈先生,没有生气。

      两人在山上待得够久了,下山,林穗背着满满一笼收获,走在前面,背影稳稳的。沈砚跟在后面。

      下山路上经过小河,水浅,清澈见底。林穗挽起裤脚蹲在水边,用竹笼在石缝里兜,兜上来几尾小鱼、几只透明的小虾。他把鱼虾装进随身的小布袋,回头看沈砚站在岸边笑着看着他——要是沈先生一直能看着他笑就好了。

      到家,林穗没让他多等。荠菜洗净下锅,清炒;板栗加水煮得粉糯;菌子焯过水,熬了一锅汤,鲜香;锅里还熬了一锅玉米糊糊。饭是在林爷爷屋里吃的,沈砚喝着菌汤,剥着板栗,听林爷爷讲从前的事,林穗坐在旁边,时不时给碗里添菜,很暖。

      那种暖是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口的。沈砚很久没有这样舒服的吃过一顿饭了 —— 在城里,吃饭是应酬,是打卡,是赶时间;这里的每一口都是热的,有人记着他想吃的菜,记着他吃不下了还塞他山楂。

      沈砚回到自己哪里,夜色已经沉了。他裹着外套坐在灯下,翻开那本随身的笔记本,提笔写下一行:

      【紫菀 —— 性温,润肺化痰止咳。】

      写完,他把林穗给他的那几朵紫菀小心地夹进纸页里,合上书,掌心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掠过麦田,嫩芽在夜里安安静静地长。他闭上眼,还能想起山上那个人递果子过来时,亮晶晶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阴着,风比昨夜更紧。

      供暖还没到日子,屋里待着要裹外套,可院子里太阳一出来,倒也暖烘烘的。沈砚推开院门,看见林穗已经蹲在自家墙根,把昨天捡回来的东西倒在一块旧布上。松果摊了一小堆,大大小小,鳞片张开的、合着的都有;橡果圆滚滚的,帽儿和果子分得清清楚楚;还有一堆板栗,壳上还带着山里的潮气。

      “早。” 沈砚走过去。

      林穗抬头,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他,轻轻应了一声:“沈先生,我们串风铃?”

      “好。”

      材料是林穗从家里翻出来的:一截旧细麻绳,一段细铁丝,还有一把小锥子,还有几个小铃铛。他把松果按大小排好,说大的挂底下,小的挂上面,风一吹,轻重不一样,声音才错落。沈砚在旁边学着做,拿锥子往松果上钻孔,手生,锥子打滑,差点戳到指尖。

      “我来。” 林穗伸手把东西接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去,“这个硬,不好钻。”

      他低头,一下一下把孔钻好,再把细麻绳穿过去,动作熟得很。沈砚坐在旁边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落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山里,越来越习惯等这个人替他把难的部分做完。

      橡果要挑完整的,裂了的不能用。林穗挑得仔细,挑出几颗形状特别的,递给他看:“这个像小葫芦。”

      “真的。” 沈砚接过来,放在掌心比了比,“这个挂最上面。”

      两人并排蹲在布上,一边串一边挑。林穗话不多,可手里不停,串好一串就举起来给沈砚看,等他点头,再挂到屋檐下那根横木上。细绳垂下来,松果、橡果、板栗错落排着,风一过,轻轻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细碎的响声。

      “声音不大。” 林穗有点担心。

      “这样才好。” 沈砚仰头听着,“太响了,就不像山里的东西了。”

      串到一半,林穗又从兜里摸出几颗昨天剩下的山楂,塞给沈砚:“吃。”

      “昨天的还没消化完。”

      “这个不酸。” 林穗坚持,把山楂递到他手边。

      沈砚笑着张口接了。果然是甜的,带着一点山里果子特有的清劲。

      屋檐下挂了三串风铃。风穿过院子,松果互相磕碰,声音细细的,一阵一阵。林穗站在旁边,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妈在家的时候,也给我做过一个。后来她走了,风铃挂坏了,我就没再做。”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沈砚侧头看他,少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绳子的末梢。

      “那这个,” 沈砚轻声说,“算我们一起做的。”

      林穗猛地抬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只低低 “嗯” 了一声。

      中午林穗又端了吃的过来,一碗热板栗,一碗菌子汤。两人在屋檐下就着风吃,风铃在头顶轻轻响。林爷爷在屋里隔着窗户喊了一声,问风铃好不好看,林穗应着,回头冲沈砚笑了一下。

      午后沈砚回屋,屋里还冷,他裹着外套坐在灯下,翻开笔记本,在紫菀那一页旁边,又添了一行:

      【风铃挂在檐下。风过,有声。】

      他顿了顿,笔尖悬着,最后只停了停,没有往下写。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

      插曲:翻看着朋友圈的洛万途和陈桉调侃的说“最近沈砚的朋友圈发的真多勤快啊”陈桉应了一声给他递了一杯咖啡“呦呵,还做上风铃了,不得不说他那边风景真心不错”

      “喜欢”。

      “嗯,喜欢”。

      “下次我陪你一起去”,陈桉看着他笑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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