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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来一下 升一级又腾 ...

  •   第二日天亮,比头两回都安静。

      不是没声。虫线从细细的一长串一节一节短回去,短到又变成白天那个叫法: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风不再贴着地面漫了,重新一趟一趟地来,先动远处浅土那片,再动近处草尖,最后才到石根。白球松开成毛茸茸一小圈,边上几根细毛翘着,没飞。墨墙退回深绿,墙根那截发黑的绿一层一层重新分出来,齐齐停着,没往这边挪,也没往后退。

      萌萌是被手背叫醒的。

      石面昨夜凉得薄,薄底下压着白天没散完的温;这会儿那点温先退了,凉跟着回上来,贴着裤子那一小片,分不清是石头的还是自己的——跟头天亮醒时一样。她没翻身,没哼,没揉眼睛,也没朝四下里找谁。三岁人醒过来头一件事常常不是看,是摸。

      右手先动。

      三根指头仍拢着中段,攥了第二夜,指肚有点僵,像被凉轻轻黏住过。没一下松开,先拿大拇指在外头蹭了蹭枝皮:浅褐,糙,不扎;再从折口那头顺到带土那头,顺了一遍,确认没翘刺,确认那一头还在。头上那点潮土干得更匀了,浅褐里泛着灰绿,分不出是浅土的、林缘的,还是石根的。裤腿折痕上蹭出的那道灰绿印子也还在,没擦。

      枝还在。她才把眼睁开。

      先看见石根背风那一小角:半片干叶仍在原处,两夜加一整顿热的没被风推回去;小陶罐托底坐着,罐口朝上,没盖没蒙;小刀横在旁,柄朝里,刃朝外,没开没合;三截干枝剩的灰白架伏在土上,最外那截没烧透的,昨夜拿脚尖拨正过半寸,仍贴着土面自己凉着。再看见自己两只小鞋,鞋尖齐齐朝外,鞋带仍是紧的,早上妈妈蹲着系过,两夜没松。包搁在腿边,包口那块布昨夜按平了,这会儿还是平的;空瓶软嘴朝上坐了一夜,没响,没晃,没洒;小兜里硬硬那一小片盖子,仍没扣。

      一圈看回来,才轮到包侧那一下。

      她没打开,先拿手背贴了贴。空的瓶子坐得稳,跟昨夜送进去时一个坐法。三回,回回都稳——早上装半瓶时托得慢,晌午搁完东西贴过一回,昨夜收它过夜又按平了包口,这回不重算。奶奶把一沓钱夹进手绢,夹好就不打开看第二回。

      下石头,仍是三下,倒过来。

      两只脚先探出去,鞋尖够着土,等脚底板回一句「实」;一只手按在石沿上按稳,另一只手仍攥着枝,不腾;最后屁股往边上一挪,膝盖头离开凉了第二夜的石面,整个人滑下来。落地那下很轻,土被晒得干爽,只「沙」了一声。站住半息,把小树枝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不为哪边顺手,是手刚办完「摸」和「下」两件事,得让它自己归回昨夜那个握法:大拇指在外,食指中指贴里,无名指小指乖乖蜷着,留一小截钝枝尖朝外。

      归好了,才想起今天还空着。

      昨夜那声「滴」落得稍慢,风先断过一息,草根底下那撮细响跟着停了一息,虫线细了半分又接上;四下里一样没少、一样没挪,她没数、没转眼珠、没等谁补话。今早天亮,平土角也还空着:昨天那把婆婆丁、并齐的几根野葱、连风一过就不在的那声,都推出去了;石根那道浅印抹平了,位置留着,明天的明天再分。今天还没找第一把呢。

      可那个声音,比她先到。

      不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的那回。白光散了那天,它念过一长串她连边都摸不着的词——「后世」「素质」「国运」「衰败」「降临」「随机抽取」「竞技」「反哺」,一个接一个落进耳朵里又轻轻滚走了;后来蹲下来一点,念「找吃的」「找个能睡觉的地方」「每天交一点东西上去」「积分」「升一级」「抽一次」「得一样本事」。这回没长串,也没蹲下来的那几句,就平平地落了三个字,像那本合上的本子被翻到某一行,停了停:

      「升一级。」

      前两回也腾出过这个空儿。头回她把荠菜和匣子全搁到平土角,风一过就不在,远远一声「滴」,落下的是「找得着水」;二回她先匀出晚上的分量,余下的全推,落下的是「点得着」。两回都不是转盘,不是光团,没有谁在天上转给她看,也没有「收到」。这回也一样:不亮,不响,没哪块草忽然白一下,没从土里冒出个匣子,没在她眼前排开一溜让她挑的东西。

      只有「一次」那个空儿,又腾出来了。

      一次不是东西。幼儿园贴纸攒够一排,老师也说「一次」,一次是去小架子前自己挑一张;奶奶攒够一沓鸡蛋钱,也说「一次」,一次是赶集带她去看卖小鸡的摊子。得先把手里的都给出去,空儿才腾得出来;空儿腾出来了,先接住那一下,不挑不抢,次序没变过。她没仰头,没等「收到」,没把「升一级」三个字在嘴里过一遍——「积分」「升一级」那些,跟「国运」「反哺」一块儿滚走了,没留住;留住的仍是那个空儿,和空儿落定之后该来的下半句。

      下半句落得比风还轻。

      不是火,不是水,不是能把草窝一下子变成房子的什么东西。也不是麒麟,不是凤凰,不是能驮着她越过那道墙的大兽。草地上没有金光,没有蹄声,没有从林缘那头发出来的、压得草尖一整片伏下去的响。就一个词,短得几乎不像本事,跟「找得着水」「点得着」一个句式——

      「叫得动。」

      萌萌没动。

      含过奶瓶的嘴这会儿空着,嘴唇没动,没补那声「嗯」,也没仰头报名字。白光散了那天她报过一回「萌萌听懂啦~」,是先把名字交出去;后来搁东西、抽本事、天合上,回回都没等谁回话。这回也不等。她只把这三个字,跟前两回落下的搁到一块儿,搁进小柜子似的一格格里:一格是鼻子里那丝潮、脚底下渗清的一线;一格是枯草尖焦了小半圈、罐口那缕不碰手的白气;这一格还空着,东西没来,位置先占着——跟前夜「晚上的分量」占格子是一个法子。

      家底也跟着浮上来半句。

      奶奶菜地边也有这样的。灰褐色,比她拳头小,鼻子尖抖两抖,胡须一根一根支着,前爪拢着不往外挪。奶奶蹲着掐菜,它从草缝里探半张脸,奶奶不赶,也不唤,只说「别吓它,它比你先来」;过一会儿它自己缩回去,草缝合上,奶奶才「嗯」一声,接着掐下一把。幼儿园自然角靠窗那个盆后头,也窸窣过一回,老师拿小喷壶浇完,没去挪盆,说「让它待着」。

      原来「叫得动」不是给新的,是给**早就在的**。

      她没往林缘去,没朝墙根迈,没站到高石头上喊。脚尖仍留在浅土片子边上,两只小鞋一前一后并成短短一排;右手那根旧树枝垂着,钝枝尖朝外,没举,没指,没拿它去拨草。三岁人叫人,不靠站高,也不靠家伙什。

      草根底下那撮细响,这会儿又动了一下。

      不跟风走,自己动自己的。走三步动一下的那种跟法已经没了——它这会儿就在一丛贴地叶子的背面,离她鞋尖不到两拃。风过去一趟,叶子先弯,背面那一小撮跟着伏了伏,伏完没直全,露出灰褐色的半张脸:鼻子尖抖了两抖,胡须支着亮了一亮,一只耳朵先支起来,另一只慢半拍。前爪拢在胸前,没往外挪,也没缩回去。

      它比她先来。这片坡、这块石头、石根底下那道极细的土缝、天亮渗清的那一线、林缘最外头落着枯枝的那一线,大概都算它先替她看过了。昨夜归置时她没往缝里瞧第二眼,今早下石头也没拨;不吓它,是奶奶教的;不找它,是她自己这几天添的。

      这回,得先开口了。

      不是号令。

      奶奶喊鸡回窝是「咯、咯、咯」,短,脆,一遍就完,鸡爱回不回,奶奶从不追;老师点名念完要应「到」,也不催第二声;妈妈早上蹲着系鞋带,说「今天乖乖的哦」,说得短,没提晚上。大人对小东西讲话,原来都不是「过来」两个字,是把声音放软一点,留个空儿,等它自己决定。

      萌萌便把声音放软了。

      含过奶瓶的嘴还留着一点气音,「你」字咬得圆,尾巴往上飘了那么一小截;「来」字没咬,就那么软软地放出去;「一下」两个字最轻,像怕多说半个字就把它惊回草缝里。中间还顿了半息——不是忘词,是奶奶掐完一把也要站半息,让土自己塌一塌、气顺一顺。

      「你、你来一下。」

      奶呼呼的。比仰头报「萌萌听懂啦~」那声还软一点,那声是交给一个很大的、看不见的东西;这声是交给一丛贴地叶子背面的、比她拳头还小的东西。没加「快」,没加「过来」,没伸手,没蹲下去凑,没拿枝尖去点它。说完,她把眼珠往旁边那丛叶子上挪开,由着它以为没人瞧见——跟天亮在渗清的缝口、晌午在林缘捡枝时,是同一副眼睛。

      风从它们俩中间过去。

      草弯了一趟,又直起来。虫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

      先出来的不是它。

      是更靠石根那道土缝里,另一只,更小,毛色偏深,鼻子尖湿湿的,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缩完再探,这回连前爪都带出来了,在土面上极轻地按了一下,按出个小坑,没往她这边挪。再是贴地那一丛背面,第三只从叶底下侧着身子挤出来,背上沾着半粒干土,走两步停一停,走两步停一停,胡须一路支着。最后才是先露脸的那只——它没直接过来,先绕着那丛叶子走了小半圈,绕到背风一侧,才把整张脸转正,两只小耳朵一前一后支齐。

      没有一只「听令」。

      没有排队,没有站成一溜,没有谁低头等她下一个字。三只各在各的草缝边上,一只按了按土,一只抖掉背上那半粒干土,一只把鼻子尖朝她鞋尖方向偏了偏,偏完又收回去。风再过去一趟,它们跟着草一起伏了伏,伏完该干嘛干嘛。

      可它们**没走**。

      这就够了。

      萌萌没数「一、二、三」。早上数过「滴」,数到第五声忘了前头就不数了;三岁人数到五已经挺给面子,这回索性不数。她也没把「叫得动」三个字在心里对一遍——对不对,不看它们站不站好,看它们还在不在。昨夜归置完,罐在角上、刀在旁、瓶在包里、枝在手上,一样没少,她就塌下去睡了;今早三只小东西各在草缝边上,谁也没缩回深处去,这格子就算填上了。

      这一回本事,原来不亮不响,也不发东西。

      是把「别吓它」反过来用了一寸:从前是不惊动、不找、不拨,由着它先来;今天轻轻请了一声,它没走,还把同在草根底下的另两只也一并留住了。没给麒麟凤凰,没给能驮她过墙的大兽,给的全是比她还小的爪子。弱者把更弱的一群,慢慢拢在一处——这话她讲不出,连「拢」字都不会写;她只是把软软那句放出去,然后把眼珠挪开,等风自己过去。

      旧树枝这回派了新活,却不是指挥。

      她低头看了看鞋前那片草,把它横着搁下去——潮土朝上,折口朝里,拿脚尖轻轻拨正半寸,让它不挡下一脚,也不滚远。搁完,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不为擦土,是手刚办完一件事,得让它空一空。右手指甲缝里那点蓝还在,淡了,没走;左手心那道草叶压出的横印早没了。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跟罐子架上火那回退开半步时一样:不捧,不扶,不老去够。

      奶奶收完菜,家伙什往埂边一搁,下回还来;糕屑也只在围裙上擦一下,不往鸡跟前递。萌萌便也只擦了一下手,没再开口,没再叫第二声,没弯腰去够哪一只。

      三只小爪子自己动起来了。

      不是替她盖房子。草根底下这会儿多出来的,连「房子」都算不上,只是个草窝:偏深毛色的那只顺着石根那道极细的土缝往里松了松土,松一下停半息,让土自己塌一塌,跟她拿枝尖拨渗清那道缝是一个慢法子;背上沾过半粒干土的那只,把晌午林缘拢剩的、没烧着的几根伏草,一根一根往石头背风那一角拖,拖两步歇一歇,不贪多;先露脸的那只没搬东西,绕着高石头又走了小半圈,走到能望见浅土那片、望见搭界的白球、望见眼角里那道墙的那一侧,停下来,鼻子尖朝外支着,不动了。

      一只松土,一只囤草,一只先察觉不对。

      没有谁分派。奶奶灶间也没人给谁派活:碗归案板角,铲挂钉上,柴拢灶脚,各回各的地方,屋子自己就齐了。萌萌没说「你挖」「你搬」「你看」,连「你来一下」都只说过那一遍,软软的,说完就把眼珠挪开了。它们各干各的,她各看各的,中间隔着两拃草、一趟风、以及谁也没去占的那一小截空。

      她没蹲下去帮忙。

      罐子上了架要退开半步,草窝起了头也一样:手底下的东西要稳,就别老扶着;扶着,是还没信它坐住了。她信。两只脚收齐,小鞋一前一后并成短短一排,站在原处,右手空着,旧树枝横在鞋前,风从坡底漫上来,先动远处浅土那片,再动近处草尖,最后才到跟前,把三只小东西的胡须一并轻轻推了推。

      日头刚过墙头,离偏还远。

      平土角空着,今天的第一把还没找;空瓶在包里软嘴朝上,没盖,等亮了再去接那一线渗清;石根那道浅印抹平了,位置留着,明天的明天再分。可小柜子最上一层那格,今早填上了:不是火,不是水,不是图纸,是三双比她还小的爪子,和一句奶呼呼的、说完就挪开眼珠的「你、你来一下」。

      草根底下那撮细响,这回不跟风走了。

      它跟着另两处细响并到一处,从贴地叶子背面一直铺到石根那道土缝,铺成一小片匀匀的、不断也不抢的窸窣。虫在更细的地方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白球松开成毛茸茸一小圈,没飞。墨绿的墙齐齐停着,墙根看不清的一层仍压着一层,斜斜留在眼角里——先不迈,也不背。

      萌萌把两只空着的手垂了垂,脚尖朝浅土那片转了转。

      今天还得找第一把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你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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