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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惦记 望江楼的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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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的案子,顺天府查了七天。
八个毛贼倒是痛快,大刑还没上呢,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们是城南码头上混的泼皮,十天前一个蒙面人找到他们,出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请”侯府大小姐到望江楼喝茶,关上半日,吓唬吓唬,再送回去。
“不为财?”顺天府尹听得直皱眉,“不为财,图什么?”
“回老爷,那蒙面人说了,只要让苏小姐在外头‘失踪’半日,让满京城都知道侯府千金单独出过门、进过望江楼的雅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堂上堂下,都听明白了。
不为财,为的是名声。侯府嫡女,尚未议亲,光天化日之下独自赴会、与人在雅间共处半日。这消息只要传出去,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渲染,苏晓筱的名声就毁了。名声一毁,议亲的路就断了。
后头的事,苏敬亭没让女儿听。他只在正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出门上朝,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谁也不知道这位老侯爷心里烧着一把什么样的火。
案发第三天,苏敬亭在书房单独见了陆毕安。
少年伤还没好利索,右臂吊着,进门,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
“起来。”苏敬亭坐在书案后头,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属下站着回话。”
“让你坐你就坐。”苏敬亭瞪他,“在我这儿,军礼那套收起来。现在你不是西北的校尉,是我侯府的护卫。”
陆毕安依言坐了,只坐半个屁股,腰杆笔直。
苏敬亭打量他半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推过去:“顺天府的卷宗我看了。八个泼皮,半盏茶,你一条胳膊换我闺女毫发无伤。这是赏你的。”
锦盒打开,一沓银票,底下还压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陆毕安看都没看,把锦盒推了回去。
“侯爷,赏钱属下不能要。”
“为何?”苏敬亭挑眉,“嫌少?”
“不是。”少年垂着眼,“护小姐,是属下的差事。差事办好了,是本分,没有另外领赏的道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属下办得不好。”陆毕安说,“让小姐出了府,见了血光,受了惊吓。属下有失察之罪,请侯爷责罚。”
苏敬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倒会往自己身上揽。行,那我问你,失察之罪,你说该怎么罚?”
“军规,失察致主帅遇险,杖二十。”
“来人——”
“侯爷。”陆毕安抬起头,第一次打断了他,“杖可以领。但请容属下把伤养好再领。”
“怕疼?”
“不是。”少年说得一本正经,“现在领杖,半个月下不了地,小姐院里没人守着,属下不放心。”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敬亭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想起兵部老同年跟他说过的话:这孩子,是把打仗的那股劲儿,原封不动地带到过日子里了。
“滚吧。”侯爷摆摆手,把锦盒塞了回去,“银票拿走,不是赏你办差的,是赏你救了我闺女。这是两码事,做父亲的谢你,跟差事无关。你要再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苏敬亭。”
陆毕安捧着锦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那,属下谢侯爷。”
“还有,”苏敬亭端起茶盏,状似随意,“我闺女那脾气,我清楚。这一个月她要是再琢磨着往外跑,你不用拦她——”
少年猛地抬头。
“嗯,你跟着就行。”苏敬亭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拦是拦不住的,我拦了十八年,没拦住过一回。你比她哥哥们强,他们只会告状。”
陆毕安愣了半晌,起身,郑重一揖:
“属下,领命。”
苏晓筱是从铁牛嘴里听说的。
确切地说,是从小拾宜嘴里,小拾宜是从铁牛嘴里,铁牛是从衙门口当差的远房表哥嘴里。这条情报链在侯府已经运转得十分成熟了。
“小姐,”小拾宜绘声绘色,“铁牛说,顺天府的大牢里,那八个贼现在天天互相埋怨。为首的那个骂老三,说都怪老三绳子绑得不利索;老三骂他,说大哥你定的价码太贱,五十两就敢绑侯府千金;老二在旁边哭,说他上有八十老母……”
“行了行了。”苏晓筱摆摆手,嗑瓜子的兴致都不高,“那蒙面人呢?查出是谁没有?”
“没呢。不过铁牛说,他表哥说,顺天府尹跟侯爷关起门来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侯爷的脸色,啧啧,跟锅底似的。”
苏晓筱嗑瓜子的手停了。
她再骄纵,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冲着她来的。毁她名声,断她议亲,真正要打的是她爹的脸,是镇北侯府的根基。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懂,但她爹近来在兵部主导西北裁营的章程,挡了不少人的财路,裁营裁的是营,动的是某些人的钱袋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坐在望江楼雅间里,她嫌弃人家绳子绑得不专业的时候,人家图的根本不是她的赎金,是她这辈子的清白。
苏晓筱忽然觉得手里的瓜子不香了。
“小姐?”小拾宜察言观色,“您没事吧?脸怎么白了?”
“没事。”苏晓筱把瓜子放回碟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陆毕安呢?”
“在演武场吧。伤好利索了,曹军医昨儿给拆了线,说恢复得极好,还夸年轻就是本钱……”
小拾宜话没说完,自家小姐已经起身出了门。
演武场上,陆毕安正在练枪。
伤好了的少年恢复了一日不辍的操练,玄色劲装,枪出如龙,一枪一枪扎在草靶上,每一枪都奔着同一个位置去,靶心那点红缨早被扎秃了。
苏晓筱在场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喊:“陆毕安!”
枪势一收。少年转身,看见是她,抱拳:“小姐。”
“本小姐问你,”她开门见山,“那天在望江楼,你到底是怎么找着我的?”
陆毕安把枪立在身侧:“回小姐,属下那日没去劈柴。”
“嗯?”
“小姐说午歇的时候,小拾宜在廊下坐了一下午,没进屋送过一次水。”他说得不紧不慢,“您午歇,每半个时辰必要一次温水。属下就觉得不对。后来查了后角门,看门婆子眼神闪躲,属下多问了两句。”
“然后呢?”
“然后属下去了望江楼。”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毕安顿了顿,补充道,“属下认得那帖子上的印记,早知道会出事。只是没想到,小姐会自己去。”
苏晓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所以那天你一进门就说,‘望江楼的茶配不上我’。”
“是。”少年承认得坦然,“属下说过,配不上。”
“那你说,”苏晓筱往前一步,仰着头看他,“什么样的茶才配得上本小姐?”
陆毕安被她问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演武场的旗杆顶上斜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这张脸上个月还在假哭装病,前两天还在床边使坏,此刻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属下不知道。”他最后老老实实地说,“但属下会找出来。”
“要是找不出来呢?”
“那就学。”少年说,“属下学东西快。枪法三个月成的,厨艺半年,茶道——”他顿了顿,认真估算了一下,“应该不用半年。”
苏晓筱“噗嗤”一声笑了。
她这一笑,演武场上那点说不清的紧绷就散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陆毕安。”
“属下在。”
“望江楼的事,本小姐欠你一条命。”她说得难得正经,“往后你的月钱翻倍,是本小姐私房里出,不走府里的账。”
“谢小姐。但不必。”
“为什么不必?”
“侯爷已经赏过了。”陆毕安说,“而且,护您是属下的差事,差事没有两份赏钱的道理。”
“本小姐说有就有!”
“那,”少年想了想,“折成点心吧。”
苏晓筱一愣:“什么?”
“上回那种桂花糕。”陆毕安看着她,一本正经,“属下觉得,比赏钱值。”
苏晓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跟她讨桂花糕的少年,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想得美!”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桂花糕没有!本小姐再也不做了!”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送进她耳朵里:
“是。属下等着。”
“都说了没有了!”
“属下可以等。”
苏晓筱落荒而逃。
当天夜里,铁牛照例来给小拾宜送情报,蹲在马房门口,压着嗓子,神神秘秘:
“哎,你猜怎么着?安哥昨夜在院里练枪,练到四更天。”
“这有什么,安哥不是天天练吗?”
“不一样。”铁牛摇头晃脑,“他一边练,一边念叨。我起夜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你猜他念叨什么?”
“念叨什么?”
“‘小姐的披帛太薄了。’”铁牛学着陆毕安的调子,板着脸,一本正经,“翻来覆去就这一句。练一枪,念一句,‘小姐的披帛太薄了’,‘小姐的披帛太薄了’。哎你说,这天都快入冬了,他念叨这个干啥?要我说,直接送件斗篷不就完了?”
小拾宜捧着瓜子,笑得直不起腰:“你懂什么!这叫惦记!惦记你懂不懂!”
“惦记啥?惦记披帛?”
“……”小拾宜把瓜子壳丢他一脸,“铁牛,奴婢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说不上媳妇了。”
第二天,侯府药庐来了一位新的女医官。
据说是太医院一位老太医的关门弟子,姓温,二八年华,生得眉目温婉,一手金针术尽得真传。侯爷特意请来给府里人调理身子的,头一个看的,就是有旧伤在身的陆毕安。
温医官给陆毕安复诊的时候,两个人在廊下站了足足一刻钟。
温医官说了什么,陆毕安答了什么,廊子太远,没人听得清。只看见温医官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陆毕安虽然还是那张木头脸,但眉眼间的线条是松的,还跟人家拱了拱手,态度好得很。
这一幕,被端着新做的栗子糕、准备去“慰问伤员”的苏晓筱,在月洞门口看了个正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廊下那一对身影,手里的食盒一点一点收紧。
栗子糕是今早新做的。
糖特意少放了半勺。
“小姐,”小拾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手,把食盒捏瘪了。”
“本小姐知道。”
“那,这栗子糕还送吗?”
“送。”苏晓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送给刘婆子家的狸猫。”
“啊?猫吃栗子糕吗?”
“猫不吃。”苏晓筱冷笑,“但本小姐看那位温医官,挺像只猫的。”
小拾宜一头雾水地跟在后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温医官长得像猫,跟栗子糕有什么关系?
她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陆毕安似乎察觉到什么,正朝这边望过来,眉头微微拧着。
可惜了,她们家小姐已经走远了,走得虎虎生风,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