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此夏》我嘞个唐殿之逝

1、上 无

　　一：我是谁以及离家开端
　　那是怎样一个夏哟。仿佛满山遍川的翠青，都融入墨中，晕开，氤氲出一片人间。
　　彼时，正当繁盛。
　　我叫陈赋，陈胜的陈，诗赋的赋。祖籍南京，住在山东的城中村里。
　　爹目不识丁，家中我是唯一的苗子。
　　他时常瞅着我，薅着他那把胡子叹气：“你这娃子怎么着也是陈胜的后代，咋就是个孬种呢？”
　　我不服，和他怼了几回：“你爹不也是孬种？当时见到小鬼子转头就跑。”
　　爹瞪圆眼，伸出手掌就要打我。
　　我梗着脖子，和他对视，就是不躲。
　　爹的手在空中举了半晌，最后只无力地垂下，随后是一声长叹：“你还小，不懂这些啊。”
　　他摆摆手，再没回答。
　　此日后，我只觉爹老了许多，目光显得那么浑浊。

　　关于我娘，这个话题从来都是禁忌。
　　爹对此闭口不谈，我只能听他喝醉后絮絮叨叨那几句：“你娘，你娘是好人啊。”
　　只有这些，我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我只听过邻居们嚼舌根。
　　“哎呀，那个老陈媳妇可真漂亮哟。”
　　“就是可惜啦，听说……是个神经病。”
　　“哎哎对啦，听说后来啊，砸锅炼铁时一直叫着什么‘灭火’，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兴许是吓死了吧……”
　　然而，她们看见我，又如同见着洪水猛兽一般散开。
　　后来，我去和爹对峙。
　　“爹，外人都说我娘是神经病，听说还杀了人！你干啥守着这样一个毒妇！”
　　一向温和的爹头一次打了我。
　　“住嘴！她是你娘！你亲娘！怀你生你养你的亲娘！”
　　藤条狠狠抽在我身上，留下道道红印。
　　他打完后，还未解气：“滚出去！滚出去跪着！啥时候反思好再回来道歉！”
　　那天，我满心忿忿地离开了家。没人找我。
　　这一别，就是永恒。

　　二：陌生人
　　我直奔火车站，径直买了南京的票。直奔祖宅。
　　辗转几回，出站口人流如织。
　　天很晴。今天天气竟这么好。
　　我背着包，见到面善的人就问。次次无功而返。
　　我泄了气，坐在路边发呆。
　　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突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便不赌气了……
　　“你是叫陈赋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于耳边响起。我猛然抬头，面前站着一名少年。
　　少年有一双瞳孔过黑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脸，眼里的神色竟让我背脊发凉，那神情全然不似十五六岁的少年。
　　“是，是我。你为啥认识我？”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站直身体。
　　“我朋友认识你。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入深巷。我看着繁华的街市，犹豫几秒跟了上去。
　　道路弯绕，只行几步便渐入幽深。外面杂乱的声音竟被尽数隔绝，不似人间。
　　我心底发毛，却又不敢露怯，只得硬着头皮前行。
　　南京天气燥热，只几步我额上就泛出细密的汗珠。我偏头瞧那少年，他裹着厚外套，白皙的脸上却无半分汗意。
　　此人究竟为何方神圣？
　　我心中嘀咕着，脚下也加快了步伐。
　　阴影将我笼罩。我愕然抬头——一栋旧宅撞入眼帘。

　　三：神秘新生物——萨满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我偷带出的老宅照片，和眼前景物仔细对照。
　　——一模一样，确认无误。
　　思潮汹涌澎湃，却掩不住我内心的惊诧。
　　他怎么会……
　　“啧，真是让我好等。”
　　一个少年从荒草间晃了出来，在炎炎六月仍裹着黑色斗篷，故作神秘地将兜帽拉低。
　　我在心里不屑地嗤了一声：切，装货。
　　犹豫几秒后，我开门见山：
　　“你们到底是谁？”
　　那少年震惊地睁大眼睛：
　　“你居然不认识我这个大名鼎鼎的新晋萨满——都已末？”
　　神经病。我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这两个骗子。
　　我选择相信他们，真是瞎了眼了。
　　见我转身要走，都已末急了：
　　“喂！我能告诉你母亲的全部真相！”
　　我猛然回头。巨大的惊骇让我的声音有些抖：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嗐，我早说了，”都已末得意地摇头晃脑。可以想象，要有尾巴他都能翘上天，“我是萨满嘛。”
　　立于一旁，安静许久的少年忽然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
　　“先干正事。”
　　“哦。”都已末收敛了神情，不过仍弯着眉眼。
　　“还有，这个大冰坨子叫荫陟。”
　　他冲荫陟坏笑着。
　　荫陟一言不发，只是冲我点点头。

　　暮色已四合。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开口询问道：“那我娘…”
　　都已末故作高深状：“切勿心急啊，年轻人。”
　　“且听我，细细道来。”

　　四：生之糜烂怎迎华
　　1931年9月18日，日军向中国东三省高举起了刺刀。
　　也就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莫阑出生在了战火中。
　　睁眼看见的不是父母亲的笑脸，而是炮火纷飞的夜。小小的女婴似乎只有哭泣来应对。
　　七岁那年，看着自己的家，伴着困在其中的亲人的哭叫声，最后皆化作灰烬。仅仅是因为日寇的“无聊”。
　　小小的她，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后来被好心的邻居收养，他们又惨遭日寇毒手。那暗红色的血已燃成仇恨的火，呈燎原之势，夜夜烧灼，帧帧难忘。
　　她似乎一生，都伴着那如噩梦般挥之不去，缭绕终日的火光。
　　灼灼其华。17岁的莫阑在最耀眼的年岁邂逅了20岁的陈惊华，一见倾心。
　　女子温婉又不失血性，男子坚韧又不失柔情。
　　众人皆道郎才女貌，无比般配。
　　然而，好景不长。
　　1950年，美国跨过三八线恶意挑衅，中国于鸭绿江边抗美援朝。
　　夫妻俩积极响应，双双奔赴边疆战场。
　　自此，两人为夫妻暨战友。

　　一次战役，敌人于深夜偷袭，丢下□□。
　　至亲的战友火烧身亡。她踉跄着折返，请求部队支援。
　　被发现。一只大手抓住她的头发。拖行。衣服被扯下。亵渎□□。
　　后来，她只记得漫天的大火。□□点燃了荒草，借风生势。
　　火光映亮了她眼底的惊惧。
　　她拼命地逃，连滚带爬。眼前发黑，世界朝一边倒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她因在地势低洼处得以存活。
　　因为此事变得恍惚的她，被送回了丈夫家。
　　一眨眼，莫阑成为了他人眼中的神经病，杀人犯，疯子。
　　生下陈赋后，她因大出血去世。
　　莫阑莫阑，生于火而去于火。
　　………
　　都已末停止了讲述。我这才发觉，脸上已淌满了泪。

　　五：思念有形人难还
　　有好一阵子，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如鲠在喉。眼睛涩得发疼，心脏痉挛。
　　我娘。我的亲娘。一生磨难的亲娘。
　　懊悔涌上心头。我忽然想扇自己几巴掌。
　　“…别哭了。”
　　荫陟看不下去般开了口。
　　“是啊，我请你吃饭，回头再陪你给你母亲烧纸，行不？”
　　本来一脸不知所措的都已末，如醍醐灌顶，赶忙出招。
　　“…谢了。”
　　我扯出一个笑来。

　　霓虹初上。
　　吃的饭倒是本地招牌。可我心不在焉，食之无味，味同嚼蜡。倒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意。
　　付钱时倒是出了点问题。
　　都已末当仁不让地去付钱，结果囊中空空。
　　荫陟睨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都已末：……
　　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强行忍下了笑意。

　　纸是在路口烧的。
　　火苗跳动的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尽被隔绝。
　　眼底倒映着那抹亮，我口中喃喃，想道尽内疚怀念，却欲语还休。
　　说来也奇怪，火苗一直在朝我这里飘。
　　像是母亲的思念越过了山海，回到了人间。有了形状。
　　然离人终难见。已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