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身躯》廿雾

1、安睡 我埋葬了他

　　我用尽所有力气埋葬了他的尸体。
　　雨下得越发大了，头发粘在皮肤上的感觉很难受。
　　他会腐烂吗？闻起来很臭吧，已经僵硬的身体。
　　我瞒着所有人自远方逃回。
　　——薄荷日记 7.17

　　司渺撕下这一页，克制恰当的力度能够使书页之间的痕迹消失。

　　有人会知道这一页的存在吗，除了我。

　　司渺闭上眼，抬起手悬空敲打窗外的雨滴，除了空气以外什么都没能碰到。于是她将手伸长了些，用指腹摩擦玻璃表层，听到了被凌迟的小窗无力地发出刺耳且沉闷的哀叫。
　　司渺听得难受，便停下动作将手收了回来，她低着头睁开双眼。
　　水汽已然沾湿了指腹，这是证据，她无法若无其事地欺骗自己。

　　司渺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一眼望去，挺直的身体与靠向窗户的头颅像是即将分离，颈部别扭地掰出非常态。她将头发留得很长，乌黑一片散下，是独属于她的屏障，这样很安全。

　　她看着雨，听着雨，是否也想着雨？
　　无声打开的房门，习艾看着她，轻敲了下门，唤醒了她的思绪。

　　司渺笑着望过来，“你来了，请进。”她走到床边，将身体交由被子打包处理，“过来。”

　　习艾顺手将门关上，坐到司渺床上，轻抚上她脸侧，有些烫，“是发烧了吗？你好像不太舒服。”习艾如实地将观察结果说出。

　　司渺闭着眼，拉着脸上的手放置到脖子，“或许吧，你淋雨了吗，闻起来湿漉漉的。”

　　习艾进门前伞收得早，让雨趁势沾湿了肩膀。
　　“嗯。”

　　“那把衣服换了吧，闷着会难受，”司渺拉着她的手指了指衣柜。

　　习艾熟悉她的房间，挑了件睡衣便想抛掉湿了的衣服，司渺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

　　她喜欢习艾长头发的样子，可习艾想剪短减负，两人为此争执过，冷战了三天。最终结果各退一步，头发是剪了，但不是习艾起初想剪的齐耳短发，而是及肩的长度。

　　习艾已经习惯自己的新发型，对着镜子撩起发尾，解救了困在衣领内侧的头发。

　　换好衣服后，习艾掀起被子外侧快速钻了进去，躺到她身边。两人靠得很近，司渺食指卷了卷习艾发尾，心定了定，迟到的困意席卷而来。习艾的手在被子底下勾了勾她手指，两人相拥而眠。

　　雨天会适合人体相互取暖。
　　人们总会设想并美化未曾历经过的幸福，令人向往的梦境，通常会是在最美好的时刻被打断的梦，它会被深刻脑海中。因为脱离梦境后，随之而来的是聒噪无趣的现实，美梦如掉落的镜子般破碎，满地碎渣难以拾回复原，人类很难不厌烦那一刻的到来，司渺也不例外。

　　司渺此刻心情不是很好，失眠多日的第一场深度睡眠被一通电话给打断了。她揉了揉眉头，翻身侧躺看着身边的习艾，习艾同样被强行从睡梦中拉出，正闭着眼懒洋洋地靠坐在床头，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中。
　　司渺没听进去电话那边说的什么，也不关心，只专心地拉着习艾的手在掌心画圈圈。

　　“我今天不回去了，嗯，我留在司渺这里。”
　　挂断电话后，习艾重新躺下。

　　“叔叔说什么了？”司渺挤进她怀里。
　　“没说什么，我爸妈都挺放心你的。”习艾调整了下姿势，让两人都能够躺得更舒服，她轻轻拍了拍司渺的背，声音很低，“睡吧，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雨滴温声敲打着窗，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司渺睡得很沉，睡前的姿势注定了她会紧紧定住另一个人的身体，习艾于睡梦中挣扎无果，只得放弃抵抗。
　　两人交颈而眠，仿佛生来如此，无形的脐带禁锢着彼此，好似回到母亲的子宫，融为一体。

　　梦境的大门永远敞开，欣然迎接沉睡的人们进入。有的人及时行乐，拥吻每一场梦中邂逅；而有的人执着于再续前缘，跌跌撞撞地搜寻。可无论意愿如何，都只能等候大脑的安排。但或许执念亦能撞落上帝之手，棋子寻得机会在棋盘尘封时悄然移位。

　　雨停了，冷却的夏夜快速升温。
　　司渺讨厌阳光，讨厌闷热的夏季，固执地喜欢昏暗的雨天。她终究还是醒了，她看了看窗外，起身无声地离开房间，没有惊动仍在安睡的习艾。

　　夜里的一切是如此的安静，以至于大门外面的声响会显得格外清晰。她警觉地站在门后，竖着耳朵辨认那些动静，是谁？

　　脚步声略显沉闷，没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可能是一个成年男性。
　　他在翻找着什么东西？动作格外放肆，他好像不怕被主人家发现。

　　大门两侧各有一扇窗，厚重的窗帘切断了外界的窥视，同样也阻挡了门内的人。
　　司渺隔着窗帘想窥探门外的身影，可她做不到在隐藏自己的同时看清对方。

　　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冒险，想要看清什么就要牺牲点什么，既要又要太过贪婪。司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帘，她动了。

　　一味防守过于被动，司渺做不到静静地祈祷对方离去。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身体靠着墙面，脸几乎要贴在窗上，蓄势待发的手轻轻挪动至眼前窗帘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她试探性地掀开了一点，她看清了——
　　他的眼睛。

　　心脏骤然被攥紧，扭曲畸变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

　　轰然雷鸣惊起，视野里长满了挤压的人肉，雷电在他身后宛如吐丝的蜘蛛，恍惚间司渺感觉这扇窗要被压碎了。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块布，难道岌岌可危的安全屋只能顺从地等待风吹散吗，她不甘心。

　　司渺砸开了窗户，在男人闯入前劈开了他，手中吸足了血的斧头任她驱使。
　　司渺记不清在哪里拿到的斧头，她只知道她将再次埋葬尸体。她拖着男人的头颅，塞到黑袋子里，接了水泼到地面将血扫清。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房门，俯身看着床上的人，习艾对此毫无察觉，呼吸平稳。

　　司渺轻声低语：“安睡吧。”
　　转身离开，独自拖着黑袋子隐入黑暗。

　　想挖出一个适合埋尸的坑并不容易，司渺铲到一半时，狂风寒雨入了场，此前的停歇就仿佛是一场梦，平静只是无用的中插广告，未播完的正剧失去了暂停键，正狂妄地宣示主场。

　　司渺贪恋雨的凉意，可风似是与她作对，她埋尸进度被拖慢了。

　　司渺此时此刻满心愤恨，她恨不得将尸体绞成肉泥，那样就能直接放入这半个坑里了，可惜做不到。司渺咬着牙赶着进程，在天亮前将尸体埋入土里，此后头也不回地逃回了人间。

　　天光昼破，人们苏醒生活。
　　司渺从睡梦中醒来，早她一步的习艾递了杯水，她喝了口，咬住浸湿的薄荷叶，转头看向整装待发的习艾，声音没那么哑了，“你现在回去？”

　　习艾梳了梳打结的发尾，“嗯，我爸的车停在外面了，你再睡会儿，我看你挺累的。”转身走出房门，“我走了啊。”
　　门关上了。
　　房子隔音不算很好，司渺安静地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远，大门紧闭的吱呀声，汽车驶离的尾气。回归原位，只剩她一个人了。

　　司渺缓了缓神，坐到书桌前，抽出笔和一张纸，纸上不成形的画是一个钥匙。司渺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接着拿出一个本子，补上日记。

　　为什么？他的钥匙是哪里来的？
　　昨晚打雷了吗，我看到了，我没听到。
　　斧头不见了，好像丢在路上了。
　　——薄荷日记 7.31

　　司渺将那张画着钥匙的纸夹放在这一页，然后合上本子将日记本归位，藏匿于几本厚重的词典后面。

　　司渺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她没拉窗帘吗，难怪觉得刺眼。她伸手将窗帘拉上，阳光被拒之门外。

　　揪了揪桌上的薄荷叶，她突然反应过来，“啊，羊毛出在羊身上。”习艾给她喝的还是薅她养的薄荷。

　　她神色不明地低着头，抚了抚失去一片叶的薄荷，“倘若世界是由薄荷掌管，那会是怎样的世界呢？由人类主宰的世界真的是，”扯了下嘴角，“好苦啊。”

　　此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看了过去，是习艾发来的消息。

　　【艾草：我到家了。】
　　【艾草：茶几上有早餐，你记得吃。】
　　【艾草：对了，我早上去买吃的时候，顺便买了个斧头，放在大门边上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要把后院的树砍了。我本来是想买个锯子，但没看到，那个老板一直盯着我，我不好意思不买，斧头你应该也能用吧？不行的话你再自己买一个。】

　　司渺一字一字看完了，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Mint：我给你的备注怎么又给改回去了，就这么不喜欢苦艾酒吗？】
　　她点开习艾头像，把备注再次改成“苦艾酒”。

　　退回聊天界面，新的未读消息，习艾回复她了。

　　【苦艾酒：？】
　　【苦艾酒：苦艾酒和我有什么关系呀？我又不喝酒啊。】
　　【苦艾酒：小时候你还说我是艾草的吧。】
　　【苦艾酒：近两年怎么将我比作苦艾酒了？】

　　司渺眼睛弯了弯，指尖隔空戳了戳，因为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了啊。
　　你已然成为我的共犯。

　　【Mint：苦艾酒不好吗？】
　　【Mint：绿色缪斯。】

　　这时突然来了条新短信，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来电信息吸引注意。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司渺揉了揉手指，她不喜欢接陌生电话，只想忽略然后等到它挂断，可——短信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每一条都是一样的内容：接电话！

　　可能是恶作剧，她铁了心不想接起这通陌生来电。
　　短信和电话都停了。

　　半分钟不到，手机再次收到一条新短信。
　　司渺等了等却没再收到轰炸式的短信，她无意识皱了下眉，这次居然只有一条？

　　司渺想了想还是决定看一眼，指尖点开图标，她看清了最上面那一行字——

　　你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