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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土 退行咨询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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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皮不是掉下来的,是化的。
林砚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细黄土,指腹碾开,细腻、干燥,带着一股深埋地下的陈腐气。他抬头看向面前这栋废弃的民国仓库——外层的水泥砂浆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剥落,露出内里的青砖墙;青砖缝隙不断往外渗着黄土,像是墙体在慢慢“吐”出什么东西。
不是风化,不是地基沉降。是退行。
“林老师,这、这还能救吗?”旁边的甲方负责人搓着手,额头冒汗。他半个月前过来还只是墙皮脱落,昨天再来,半面墙都快变回土坯了。再这么下去,不等拆迁队来,这仓库就得自己塌成一堆泥。
林砚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穿着深灰色工装,口袋里插着支金属探测笔,背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装着延缓剂和结构锚钉。二十八岁的人,眉眼冷,话更少,在退行咨询这行里算年轻的,本事却比很多老资格都硬。
“三期退行。”他声音很平,抬下巴点了点墙面,“表层抹灰已经退没了,砌体层正在往夯土转。正常老仓库走到这一步得三十年,你这栋,最多半年。”
“半年?!”甲方脸都白了,“这怎么可能?这仓库才空置八年啊!”
林砚没解释。行业里的人都知道,建筑退行的速度从来不由房龄说了算。空得久、怨气重、底下埋过东西的房子,退行速度会翻十倍甚至百倍。就像人心里藏了事,老得快。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探测笔贴在砖面上,屏幕上的数值跳得不稳。走到仓库西北角时,笔尖突然发出一声细弱的蜂鸣。
林砚停下脚步。
这里的墙体退得最快,青砖已经酥了,用指尖一抠就能掉下碎渣。墙面上隐约印着一道人形的浅痕,像是有人曾长久地靠在这里,把影子刻进了墙里。
他见过很多次。记忆残影。建筑退到一定程度,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强烈情绪、反复出现的画面,会跟着土层一起“浮”上来。大多是无害的,像旧电影的残片,闪一下就没了。
“里面以前做什么的?”林砚问。
“解放前是货仓,堆洋货的。”甲方赶紧说,“建国后收归国有,当过粮站,后来就一直空着。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啊。”
林砚没戳破。没听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他从包里掏出钻孔机,对着墙体选了三个点位,低速钻进去,再把三支琥珀色的延缓剂药剂推进去。药剂是管控局统一配的,只能延缓,不能逆转,就像给垂危的病人上呼吸机。
“能撑多久?”甲方盯着钻孔,小心翼翼地问。
“顺利的话,八个月。”林砚拧上孔塞,收拾工具,“够你等到拆迁。记住,别往里面堆东西,别封死门窗,越闷退得越快。”
“哎哎,谢谢林老师!”甲方连忙递烟,林砚摆了摆手,没接。
交接完手续,林砚背着包往外走。走出十几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西北角的土墙边,站着个穿短打布衫的男人,扛着个木箱子,低着头往里走。民国打扮,身影半透明,一步跨进去,就融进了土墙里,消失不见了。
林砚收回目光,神色没什么变化。干这行六年,这种东西见得多了。
他开车回老城区。工作室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块不起眼的牌子:砚石建筑咨询。外人以为是做房屋鉴定的,懂行的才知道,这是民间为数不多能接退行单子的地方。
推开门,屋里堆着半墙的档案册,大多是这些年他处理过的案例。靠窗的桌上摆着个旧相框,里面是张泛黄的工作证照,男人穿制服,眉眼和他有七分像。
是他父亲,林深。前国家建筑退行管控局的高级工程师,十六年前在一次外勤任务中失踪,官方定性为“误入时空夹层,殉职”。
林砚把包放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钢笔。钢笔是父亲的旧物,铜制笔身,笔帽却缺了,当年现场只找到笔身,笔帽不知所踪。他摩挲了两下笔身,放进抽屉里。
刚坐下喝了口水,门就被敲响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敲门的人站在门口,浑身带着湿气。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手里紧紧攥着个文件袋,裤脚全湿了。
“请问……是林砚老师吗?”姑娘声音有点发颤,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林砚“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什么事?”
“我叫苏晚。”姑娘进屋,局促地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想请你……帮我们楼做退行延缓。栖梧公寓,管控局说已经重度退行,让我们三天内撤离,可我不能走。”
林砚没接文件袋。栖梧公寓他听过,老城区那边的民国公寓,早就划进拆迁范围了。这种拆迁区的单子最麻烦,一边是开发商,一边是钉子户,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找管控局。”他语气平淡,“他们有正规的延缓流程,比我专业。”
“管控局不肯做!”苏晚急了,往前半步,“他们说这楼没有延缓价值,直接让拆。可我奶奶留下过遗愿,绝对不能让这栋楼拆了。林老师,我查过你,你处理过很多管控局不肯接的单子,钱我可以加,多少都行。”
林砚皱了皱眉,还是摇头:“拆迁纠纷我不接。你走吧。”
苏晚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把文件袋放在桌边,低声说:“资料我放这了,你能不能先看一眼?里面有管控局的通知书,还有……楼里的照片。真的很不对劲。”
她说完,鞠了一躬,转身推门走进雨里。
林砚看着桌上的文件袋,没动。过了几秒,他伸手拿过来,拆开。
最上面是管控局的限期撤离通知书,红章很醒目。他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
审批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陈默。
林砚的手指骤然收紧。
陈默。现任管控局旧城改造项目的副主任。当年他父亲失踪的那次任务,现场负责人就是陈默。官方报告里,是陈默带队搜救,最后宣布林深入夹层殉职。
十六年了,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翻到后面的现场勘测图。公寓的剖面图上,地下室的位置画着一片不规则的阴影,标注着“退行异常区,成因不明”。
林砚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失踪前最后带回家的那张图纸上,栖梧公寓的地下室位置,也画着一模一样的阴影。当年他还小,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没说,只摸了摸他的头,说那是楼里藏着的秘密。
他猛地翻回通知书首页,盯着“栖梧公寓”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抽屉里的缺帽钢笔静静躺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林砚拿起手机,翻出周秉坤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边背景嘈杂,周秉坤的声音压得很低:“林砚?怎么了?”
“栖梧公寓,你知道多少?”林砚直接问。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周秉坤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警告:“那地方你别碰。十六年前你爸就是栽在那栋楼上的。”
林砚抬眼看向桌上的相框。雨幕模糊了窗外的光,相框里的人神色平静。
他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文件袋旁边,苏晚不小心落下了一张旧照片,是个穿旗袍的老奶奶,站在栖梧公寓的大门前,笑得温和。
照片背面,用蓝黑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晕开:
“守着楼,等着他们出来。”
林砚拿起照片塞进兜里,推门走进雨里。
他倒要看看,这栋楼里,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