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小记》云中隐文

1、三年又三年 考学真的难

　　天还未亮，整座汴京城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蓝釉。

　　北风夹带着将要离去的冬气，贡院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百姓，大家拢着衣服翘首以盼，张贴放榜。

　　漆门缓开，人群想涌上去却被兵士拦住，差役捧着黄榜出来，等着刷胶的男人在墙上附上浆糊，整齐地将杏榜贴在墙上。

　　大家挤挤攘攘凭空指着榜单，顺着次序找寻自己或者亲戚的名字。

　　“我说什么了！这次一定能考上，二甲二十二名！”一间包厢内传来开怀的笑声，声音清朗，是个小官人。

　　“虽说这数都是二，但好歹是考上了。”他给面前的友人满上一杯酒，举杯道谢，“这段日子还要谢谢我们窦秘书郎的教导，否则我还得再累三年。”

　　说罢，宋连襄将热酒一饮而尽。

　　窦秘书郎名叫窦皓，字月朗，他与连襄是发小，二人本是一年考生，可连襄上次春闱并未考中，故而他又苦学三年，再度科考。

　　宋连襄是鲁国公第三子，本可通过门荫入仕，但他却要和好兄弟同甘共苦。窦月朗父亲是礼部尚书，对他读书之事极为严苛，不许他依靠荫蔽，必须参加科举进入官场。

　　十七岁那年春闱，窦月朗拿到一甲第十六名的好名次，次年便被官家一道圣旨封为秘书郎——青年文官的“清要之地”，宰执的预备役。

　　可宋连襄便没那么好运，他在黄榜上找了又找，都没有“宋年”的名字。

　　那年他懊悔不已，为什么要夸下海口去科举呢，其实门荫入仕也挺好的。

　　可是牛皮已经吹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只好求着窦月朗，在他无事时，帮自己辅导课业。

　　三年又三年，他终于考上了。

　　窦月朗举杯回敬，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也一饮而尽。

　　“为了恭喜你高中，我托巧匠给你做了礼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漆盒。

　　上面描着忍冬纹样，盒面上刻着二龙戏珠的图画，窦月朗示意他打开看看。

　　宋连襄笑意盈盈地打开盒子，一块儿鲤鱼玉佩静置其中，他轻轻拿起赏玩，“这是西域的料子吧，真够意思啊。”

　　他一抬手，招来小厮，“去，把菜单子给月朗，今天他的账由我买单。”

　　说着，直接将玉佩系在腰间，继续同窦月朗喝酒聊天。

　　春气缓升，绿意满庭。

　　大相国寺门前停着两辆高大马车，二十几个小厮丫鬟跟在车后，“这是谁家的马车，如此气派！”路过的香客讨论道。

　　“还能是谁？定是老晋王妃和定远侯夫人呗。”

　　老晋王妃和定远侯夫人已是高龄，她们是亲姐妹，二人都喜爱佛法，每年都会在大相国寺小住。

　　马车下了人，但不是两位老妇人，而是更为年轻的两位娘子。

　　二人均戴着帷帽，不见面容，单瞧身影，不难看出气质绝佳。

　　两位老妇人是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两位娘子跟着祖母们进了寺。

　　“呼，这帷帽真是闷人。”身着粉红上衫鹅黄裙的姑娘脱下帷帽，露出一双杏眼，额头微汗，头上顶着个半透珠络冠，风采照人。

　　她对面的姑娘头戴青玉色山口冠，绿色披帛环着右肩，挂在左臂，眉宇间倒有几分英气。

　　那位鹅黄色裙女子名为苏祁棠，是定远侯夫人的孙女，吏部尚书的千金，而另一位是老晋王妃的孙女，永嘉郡主，今逢晴。

　　这二人即是亲戚又是朋友。

　　两位祖母去往禅室见住持，两位小娘子便在院中休息。

　　不过她们是闲不住的，只歇息了半个时辰，便想出去转转，祖母也知道两人的心思，请主持派来一个小沙弥陪两位娘子在寺内闲逛。

　　小沙弥今年十二岁，法号惠空。

　　这一路草木青葱，石板小路旁种着排排垂柳，下面便是清流小河，河面倒映着三月春景。

　　虽说此地山水如画，但都快走上一个时辰了，实在累得慌，二人便提出在前面的亭子歇歇就回了。

　　小亭子连着木桥立在水上，河对面便是矮山，岸边柳树刚出绿芽，随风飘动，好不惬意。

　　刚坐下没多久，一直看着河对岸的苏祁棠突然拍拍今逢晴肩膀，说：“你看那边树下是不是有两个人。”

　　“好像是一男一女，两人抱在一起了。”今逢晴仔细打量，“怎么男人还是个光头？”

　　“和尚！”二人脱口而出，转头看惠空，“你们佛门净地还有这种事儿？”苏祁棠问道。

　　惠空嘴笨，只会摇头说：“不…不是，不是的，不可能的。”

　　今逢晴单手撑着下巴，姿态悠闲地看着对岸两人不愿分开的双手，“这还不是什么，俩人恋恋不舍的。”

　　最后那个姑娘松开了和尚的手，跑到树林里，不见身影，那和尚一直待在原地，并未跟上去。

　　这一出痴男怨女私会的戏码，府里总是会有，到也不足为奇，谁家小丫鬟没和前院杂役看对眼过呢。

　　不过是家中长辈觉得这种事会污了姑娘家耳朵，但其实大家都知道事情原委，只是装作无事发生，反倒是得个清净纯良的名声。

　　这次在外面，身旁并无亲戚长辈，便直接了当地点了出来。

　　今逢晴看惠空太过紧张，便柔声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再陪我们游玩几日，需得随叫随到。”

　　惠空一听，虽然此事不会被传出去，但可苦了他，本来只是按师父吩咐陪这二人游玩半日，这一句话，倒是要他多忙几天了。

　　天色渐晚，两人回到院中，祖母正好从禅房诵经归来，准备用饭。

　　席间，祖母问起今日游玩之事，两人都避开了那场私会，只讲景色。

　　饭毕，二人又回到小院。

　　“哎呦，终于能歇息一会儿。”苏祁棠直直地躺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今逢晴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说：“虽说我们不用跟着祖母们诵经，也须得抄些经文送过去，这样才不算失礼，你说是吧？”说完，转头看向苏祁棠。

　　“你定，你定，我都可以。”她摆摆手，眼睛还闭着，不愿睁开。

　　今逢晴见她刚吃完就躺着，对胃肠可不好，便硬拉着她在院子里散了一刻钟的步，这才放心她去睡。

　　她则在外面和丫鬟们一起看星星，说笑打闹，一直到嬷嬷催着睡觉才回房。

　　清晨，早早休息的苏祁棠醒得最早，嬷嬷还没起来，她就醒了。

　　实在无聊，她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终于等嬷嬷醒了，给她打水洗漱，丫鬟们伺候她梳头穿衣。

　　梳洗完，她便去今逢晴的房里，进去时，她还在梳头，便打趣道：“你昨儿怎么玩得那么晚，我在梦里都听见嬷嬷喊你休息了。”

　　“昨天喝太多茶了，都没困意了。”她无精打采地说。

　　片刻，外面来了人，是老王妃身边的伽含抱着一沓纸过来，说：“王妃让我给娘子们送些宣纸，二位娘子虽不用跟着一同诵经，但经文还是要抄的，便算作祈福了。”

　　和今逢晴想一块儿去了，不愧是祖孙。

　　“劳烦伽含姐姐跑一趟了，可要吃口茶再回？”今逢晴让丫鬟接过纸张，又想拉着她坐下。

　　伽含推诿道：“不打扰娘子了，我还得陪着王妃去诵经呢。”说完，便回去了。

　　待伽含离开，苏祁棠看向那一厚叠宣纸，略显无奈地说：“这下，你我可有的写了。”

　　翌日，二人一早去了大殿，上了柱头香，听僧人讲了几句佛法，便去参观罗汉堂。

　　罗汉堂内有五百金身罗汉，环绕在罗汉堂的各个角落，是大相国寺最受欢迎的景点，因此诞生出了一个游戏——数罗汉。

　　以自己生辰为数，数到哪个罗汉便记下它的编号，去找对应的签文。

　　苏祁棠和今逢晴可不会错过，二人也加入其中，开始数起罗汉，数到对应的位置后，一同去找僧人要了签文，“谢谢师傅。”递给了他二十文铜板，领了两道签文。

　　“你的写了什么？”苏祁棠好奇道。

　　今逢晴缓缓道：“本是天上玉神仙，奈何体弱少精神，他日乘风青云上，功成身退保吾身。”

　　“体弱倒是对上了，这功成身退又是何意？”苏祁棠不解。

　　今逢晴也摇摇头，不知其中含义，又问苏祁棠的签文。

　　苏祁棠念道：“君乃谪星多艺才，平生顺遂无忧来，功名多起乡镇中，百世流芳美名传。”

　　“哈哈哈，它说我能流芳百世！”苏祁棠惊喜道。

　　今逢晴附和着，“说不准真有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