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找到不爱你的理由》冬八万

2、02 靠近你，是一种惯性 “刻、印。

　　“嘶......”
　　郁盛阳倒抽一口冷气。他只觉肩颈处骤然一沉，两只柔软的脚掌沿着他的锁骨一路碾向肩峰，交替碾揉。那力道又重又沉，俨然带着几分施惩般的狠劲，狠狠戳在郁盛阳肩骨最硬的地方。
　　好吧。看来他是哪里又惹到这个小祖宗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郁盛阳瞬间就领悟到了这一点。更何况，他身上的痛楚就是最好的证明。
　　肩上的皮肉伤，撕扯着疼。骨头里还传来钻心的剧痛，如钝器斫凿。郁盛阳忍不住痛呼出声。
　　“呃！晏晏，你这样……弄得我很痛！”
　　“不舒服吗？”
　　那位终于肯开金口了。清润的声线传入耳中，熟悉到毋庸置疑。这声音与郁盛阳脑海中那个名字完美重叠。
　　是许延。
　　蒙住郁盛阳的腰带被解开了。刺目的光线骤然闯入，眼睛一时难以适应，条件反射般闭紧。缓了片刻，他才重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
　　郁盛阳仰头向上望去，许延也刚好在低头看他。
　　这张脸郁盛阳看过无数遍，却还是会惊叹于基因序列的鬼斧神工。明明有无数种排列组合，偏偏在那微乎微渺的偶然里，拼出了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浓密的黑发微卷，鹅蛋般的娃娃脸。精致的眼窝中落着一双大而圆的杏眼，深棕瞳孔像未剥壳的榛果般油润光亮。睫毛长而浓密，微微上翘，使得双眼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衬着圆巧的鼻头，肉嘟嘟的红唇像汁水丰盈的浆果，透着诱人的鲜嫩。
　　“你最近应该很累。”许延上身后仰，两手向后撑在大理石台上，好让脚下更上劲，气哼哼地说：“我帮你放松放松......”
　　“你从霜州回来，跟剧组请假了没？”郁盛阳没接话茬，因为这是他当下最迫切想问的问题。
　　尽管刚过完二十岁生日，但许延已是家喻户晓的青年演员了。十四岁通过电影出道，踏入银幕，如今入行快六年了。
　　与修辛那种努力型选手不一样，有些艺人被称作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而许延就是那种类型。
　　他身上留着芭蕾舞演员的底子，不仅五官出众，骨架也格外漂亮。身形窄瘦，肩颈舒展，脊背挺拔，四肢修长而匀称。
　　不过这都是舞者普遍具备的身体素质，而许延的过人之处另有所在。
　　他很容易对角色产生共感，这或许是源于他性格中极其霸道的独占欲。一旦对某个角色产生偏爱，他便会反复琢磨，不断逼近，直到将那个角色据为己有。
　　他对人的偏爱，亦是如此。一旦被他选中，便再难逃脱，只能成为他的所有物。
　　几个月前，许延新接了部电影。剧组在霜州搭棚取景，所以他需要跟随剧组，在那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拍摄。
　　他们此刻身处之地是整个南部最繁华的核心腹地，邺城。而霜州远在千里之外，是一座守着北部海岸线的港口城市。
　　郁盛阳犹记得，前几天他刚把许延送上飞往霜州的飞机。
　　那时候他挨了重罚，被打得不轻，只能躺在酒店卧床静养。许延听说后，擅离剧组，独自跑了回来。
　　剧组发现后，电话一个接一个追来。无奈之下，郁盛阳只好忍着疼痛支起身来，亲自将人送上飞机。
　　直到现在，郁盛阳耳朵里还回荡着制片人那些颠来倒去的牢骚话。越回忆，就越觉得阵阵头疼。
　　短短几日，这人竟又回到了他面前。
　　“你请假了没？小余呢？”郁盛阳又问一遍。小余是许延的随行经纪人，余立晖。
　　“今天没我通告。余立晖没回来，但他知道我回来。明天回程的机票也买好了。”许延逐一交代。
　　听到这里，郁盛阳才安下心来，问道：“就一天空闲，你不老实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话题再次回到原点。
　　“我不回来，只怕是听不到那段热烈的告白了。”
　　故意拖长的话音，带着阴阳怪气的腔调，“难忘”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郁盛阳这下回过味来了，意识到许延究竟在为何事闹别扭。
　　刚才他和修辛的谈话，被许延听到了。
　　至于为何会被听到，郁盛阳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答案。除了他那位私人特助，那个动不动就向许延倒戈的叛徒，他身边绝不会有第二个漏风口。
　　“我拒绝他了。”郁盛阳当即给出解释。
　　“哈！”许延笑出声来，脸上却无半分笑意：“我不用多听都知道，你肯定不会直接拒绝他。”
　　“拒绝就是拒绝，哪来什么直不直接？”郁盛阳不解，他竟不知对方在纠结的是这一点。
　　“也是。只要他一开口，你哪舍得说半个不字。”许延翻了个白眼，重音落在“不”字上，话里话外都酸得很：“对他，你从来都是小心又谨慎，生怕伤了他的心。到了我这里呢？你倒是拒绝得干脆，这也不行，那也不许。”
　　“这能一样吗？”郁盛阳反驳道。
　　许延眉梢拧起，呛道：“所以你对他是特别的。”
　　“我……“郁盛阳一时语塞。他想告诉对方，你才是那个特别的人，但这话他羞于启齿。
　　许延脚上的力道从未放缓，这下子因为赌气，就连脚趾也用上了劲，在郁盛阳肩袖下方反复抠捏，尖硬的指甲刺激着他的皮肤神经。
　　郁盛阳清楚地知道，许延这愈发咄咄逼人的架势，是在向他发出最后预警。
　　当小猫炸毛的时候，未必是真的动怒，而是察觉到威胁后做出的防御反应。要是他真动了怒，发了狠，便会收起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转过身去，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一个。
　　这就说明，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晏晏，我身上有伤。你知道的……”郁盛阳放低姿态，言辞恳切，连声讨饶：“你就可怜可怜，饶了我吧。”
　　“饶了你什么？”许延刻意冷淡，语调平直得没有半点起伏。
　　“......”
　　在修辛那件事上，郁盛阳自认处理得当。可若再争辩下去，以许延的脾气，定会揪着不放，刨根问底，到时自己更招架不住。
　　“看看你......总这样敷衍我。”冷淡的语气又叠上一层不悦。
　　“那你想怎样？……嗯？"
　　那带着韧劲的脚力透过皮肤表层渗至深处，股股疼意叫人难以忍受。可偏偏剧痛之下，那股力道又好似揉开了肩上积压已久的酸胀，带来难以言喻的酣畅感。
　　“嘴上说不清，那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很简单。”许延态度坚决，语气中带着不容违逆的强硬，一字一顿道：“跟我刻印。”
　　“不行。”郁盛阳一秒拒绝。他不得不承认，许延很擅长踩他的雷点。
　　“看看……”许延端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得意，悠悠道：“你又拒绝了我。”
　　许延之所以提出刻印，是因为他料定郁盛阳不会答应。如此一来，他就能用一句“你看，我没说错吧”让对方无言狡辩，在这场口舌之争中占得上风。
　　再者说，郁盛阳拒绝了，正合他意。他倒要看看，这份坚持还能撑多久。
　　“你忘了答应过我的事吗？“郁盛阳问。
　　在刻印这个话题上，他们此前达成过共识，要等确立婚姻关系后再去谈论。
　　这是郁盛阳提出来的，也是他一贯坚持的原则。而他这么做，是为了对许延负责。
　　许延才二十岁，以后什么样都说不准，根本谈不上能对自己负责。而他年长八岁，理应顾全大局，而不是纵容对方胡来。
　　许延把两只脚从郁盛阳肩上收了下来，双腿微微向外展开，浸入浴缸，直到小腿完全没在水中。
　　郁盛阳转头瞥了一眼，他的背贴着浴缸沿壁，上半身恰好嵌在许延的腿间。
　　两条纤细的小腿似靠非靠，虚贴着两条粗壮的大臂 。隔着一层羊毛线衫的衣袖，略带刺痒的织感，扎在彼此皮肤上。
　　“万一你改变想法了呢。”许延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郁盛阳一口回绝：“你想都别想。”
　　许延猫下腰，嘴唇凑到郁盛阳耳边，刻意压低嗓音说：“这可难说。”
　　说话间，一股格外粘稠的焦糖香气飘散出来，绵密醇厚，直勾得人喉头发痒。是许延的信息素。
　　那味道类似于蜂蜜杏仁糖，蜂蜜的沁润，掺杂着杏仁的油香，环绕着郁盛阳肆意流淌。
　　许延跟他一样，都是极优性。差别只在于，他是Alpha，而许延是Omega。
　　极优性的信息素本就浓郁，需加以调控才能压制。可许延是在怄气耍性子，不再有意收敛，他的信息素便脱离管束，冲撞出来，顷刻间将郁盛阳困于其中。
　　长时间的束缚让郁盛阳只能保持同一个姿势，时间久了，四肢的僵麻不断加重。身体不能自主的无力感，发热期来临前的不适感，以及被许延扰乱心神的失序感，层层叠加，愈积愈烈，化作一股烦闷暗自上涌。
　　“呼......”郁盛阳长长缓了口气，忍不住问出来：“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刻、印。”只有两个字，这是许延唯一的要求。
　　郁盛阳浑身止不住战栗，一股想发泄却无处可泄的焦躁感，自下而上寸寸游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但他不能妥协。Alpha一旦被本能吞噬，便会露出掠食的獠牙，与野兽无异。即便要刻印，也必须做足准备，而不是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况下，乱来一通。
　　“要不......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留个临时标记吧。”郁盛阳耐着性子问。他必须尽快协商出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折中方案，解开眼前的困局。
　　“反正难受的不是我，你这么能忍，那就再多忍一会儿吧。”
　　许延这话半点不饶人。被绑住的郁盛阳究竟能忍多久？他也很好奇。
　　片刻之前，郁盛阳的信息素便再也无法抑制地扩散出来。
　　宛若暴雨骤停，被浸润的愈创木散发出低沉的木香，那香气里混杂着树皮的干涩，泥土特有的草腥。粗糙，质朴，带着抚慰人心的清凉意，在寂静林间蜿蜒洇开。
　　这是一个明确的讯号，昭示着这具身体已然完成预热，无可回避地迈入发热期起始阶段。
　　所以郁盛阳才一改方才的轻松姿态，变得急切起来。
　　而许延提前服用了抑制剂，郁盛阳散发的这点信息素还动摇不了他。
　　定定心，大可再耐心等一等。

　　“行了！晏晏，到此为止吧。”
　　软的不行，那只好强硬一点了。郁盛阳言辞间带上几分严肃，那意思是差不多得了，适可而止吧。
　　“这还远远不够呢。”
　　郁盛阳眉头紧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沉声质问：“你闹够了没有？”
　　“不行吗？”
　　这话的语气，是你现在这副样子拿什么来质问我。
　　若单单是吸入信息素，凭着极优性近乎无敌的耐受能力，倒也没那么要命。怪就怪在他俩的契合度着实高到惊人，多次检测结果都是超过95%。
　　高契合度是刻在基因里的原始召唤，带来的诱惑性极具渗透力，会越过理性，迅猛入侵。即便是能清醒认识到那种堕落，你也只能任其左右。
　　郁盛阳仍在负隅顽抗。他受困于此，身不由己，就更不能容许自己失去理智，由着对方任性妄为。
　　就在这时，几处凉意忽然落在郁盛阳的头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半冷不热的水流就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酒店洗发水特有的香味弥漫开来。
　　许延将双手抓入郁盛阳的发间，指节顺着发缝在他的头皮上揉洗起来，下手颇有几分蛮力。湿润的头发很快被搓出细密的泡沫，随着揉搓的动作越聚越多。
　　从头顶淌来下的泡沫水残留在郁盛阳的脸上，沾得他满脸都是。
　　这下郁盛阳真被弄得有些恼了，皱起眉，偏过头去问道：“你这又是哪一出？”
　　许延恶狠狠瞪了郁盛阳一眼，越想越觉得气不过。
　　“这酒店的熏香真难闻！你身上还沾着更难闻的味道，害我鼻子很不舒服！”许延憋着一肚子怨气嚷道，手上动作又加重几分：“头发上的味道最难去了，你得好好洗一洗。”
　　“有吗？香薰可以撤掉。但我身上......”郁盛阳深吸一口，想闻闻是什么味道，却没闻出特别来，只好找个借口道：“可能是我最近到处跑，沾了些外面的味道。”
　　这次郁盛阳没再抗拒，因为他清楚知道对方又在恼火什么。
　　本来极优性对气味的敏感程度就远超常人，而许延的嗅觉又比其他极优性还要灵敏几分。
　　这便带来一桩麻烦。再微弱的气味也难逃他的嗅觉，稍有令他反感的味道，就会让他心烦意乱。
　　“明明就是修辛身上的味道。”许延不给对方搪塞的机会，直言道。
　　“等修辛去了长戈传媒，以后怕是难得有机会碰面了。”毕竟朋友一场，郁盛阳有些感叹。
　　许延放下手，不满道：“你舍不得啊？”
　　“……我是说，我不会再和他见面了。”郁盛阳妥协了。只要他不给出这个答案，许延就不会罢休。与其争辩，还不如遂了他的意。
　　可显然，这个回答并未打动许延，他连一句回应都懒得给出来。
　　细密的水流再次倾泻而下。许延一手持着花洒，一手穿入郁盛阳的发间，手指顺着发缕走向梳理，冲去洗发水的泡沫。
　　水花飞溅。每一次梳理都极其轻慢，指腹滑过头皮，激得郁盛阳浑身毛孔拼命上攀，张合不止。
　　水汽升腾。两人隔得不算近，却感觉很狭窄。两种信息素于潮湿中交混，在狭窄之间潜滋暗长，淬炼成某种特殊的物质，蛮横入侵着郁盛阳的神经。
　　郁盛阳浑身舒张的毛孔都在急得大喊：完蛋了！
　　“许延。”郁盛阳极尽虔诚地唤出那个名字。他竭力克制着体内蓄势而发的躁动，稳住一口气，低声软语道：“求你了......就放过我这次，好不好？”
　　这是郁盛阳最后一次低头。如果对方还不肯退让，他就要尝试使用蛮力了。
　　他刚才没那样做，多少也是出于心甘情愿。毕竟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他很少让许延扫兴。
　　“咕咚”一声，许延关掉水龙头，花洒被他丢进浴缸。
　　“我伤口还没长好，这样泡在水里只会更难愈合，还会引发感染。”
　　郁盛阳的好言相劝，实则是在挟持自己做人质，试图说服许延收手。
　　“你也不希望我又像上次那样，高烧反复个没完，对不对？”
　　不久之前，郁盛阳受过一次重伤，在医院吃了不少苦头。那次可把许延给担心坏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许延不能无视的软肋。他承认自己这招不算磊落，换作平时他不屑为之。但现在情况特殊，他只能出此下策。
　　“我可以用其他方式补偿你，你愿意考虑一下吗？”郁盛阳问。
　　“比如呢？”
　　“有很多啊！”见对方松口，郁盛阳立马接话：“反正我失业了，时间多的是，可以去霜州住一阵，照顾你的起居，陪你把电影拍完。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吗？”
　　许延嘴角微挑，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在一套连环攻势下，许延到底还是心软了，把信息素撤了回去。

　　那股杏仁糖味总算淡了些，郁盛阳心头一畅。
　　长期在发热期独自隐忍，使他体内形成了耐受力。只要不被许延的信息素干扰，他就有办法控制自己，拉回理性的缰绳。
　　“哥哥说，外公把你的职撤了，车也收走了。”许延说。
　　许延口中的外公，便是许仲山。
　　许家在邺城颇有名望，其当家人许仲山经营多年，在此地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许仲山从一间普通的实验室起家，一手创办仲尧集团。历经三十余载，仲尧集团如今已是制药行业当之无愧的巨头，旗下生产线基本覆盖了第二性征人群所需的主流药剂。
　　在这个Alpha群体占据主导的社会，像许仲山这种Beta，白手起家，突破重围的逆袭传奇，至今仍是为人津津乐道的励志故事。
　　“嗯，昨天去办的离职手续。这下真成无家可归的穷光蛋了。”
　　郁盛阳被免了职，倒不见他沮丧。这话是他在自我调侃，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穷光蛋还不至于。喵呜娱乐保留着他的股权，只要他不主动出手，这部分无人有权干涉。
　　但无家可归是真的。郁盛阳在许宅出生、长大。离开那里后，他确实无处可去，只能住在酒店。
　　“你不是无家可归。”
　　许延低下头，两手托住郁盛阳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四目交汇，向上是毫无防备的茫然，向下是不可撼动的坚定。
　　许延目光专注，直视着对方，郑重其事道：“我今天回来，就是来接你的。”
　　这才是许延专程赶回邺城的原因。
　　昨晚许延哥哥打电话来，絮絮叨叨，一听就喝了不少酒。电话那头东拉西扯一大堆，许延只听进去了一句。
　　“这里有只可怜虫，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我来打听打听，看看哪位好心人愿意收留一下。”
　　挂掉电话，许延就订了今天最早的航班飞回邺城。因为他要回来把郁盛阳带走，带在自己身边。
　　“哈哈哈......搞半天你是为了这个！”
　　郁盛阳也反应过来了，摇着头笑出声来，因为这事实在离谱到让人发笑。
　　“你就不能好好说！非得把我捆在这里，绕了这么大一圈。”
　　先关上门，提出对方无法接受的要求。那他就会退而求其次，选择留下的那扇窗。
　　刻印就是被许延关上的那道门，为的是让郁盛阳主动开口，说要跟他一起走。
　　不然以郁盛阳那爱思来想去的毛病，免不了还得纠结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