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大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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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莫小漠早早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没急着吃早饭，套了件最顺手的外套就出门去了。
今年的冬天很冷。雪从前夜开始下，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黏腻，柔软，潮湿，就像是鞋底生出了苔藓。
隔着手套，他把便利店的防盗锁打开。前几年用的是卷闸门，每到冬天就就麻烦，赚了钱后店家就把它换成了玻璃门，美观了不少。
老板赶着年回家了一趟，莫小漠借着孤家寡人毛遂自荐，拿下了看店的肥差。他拿了几个面包，坐在冰冷的木椅上等着今日的收营。
机械地报价，收钱，记账，偶尔把小灵通掏出来玩玩单机游戏。今天的客人特别多，大多是成群结队地来，还有一些提着手机，冲电话那头嘘寒问暖，幸福洋溢地买着年货。
门一开一合，冷风倒灌，莫小漠拢着厚外套，手缩到脖子旁。室内没有暖气，他又把手套带上。室外白茫茫的一片，然后又挽着手来了一批批的人。
“莫小漠？”
莫小漠正在躺椅上摇晃着身体发呆，被喊声吓了一激灵，他抬头和一个留着长发的温婉女子对上了眼。
他有些不知所措，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低着头声若蚊蝇：“魏老师好。”
莫小漠生得又瘦又高，一双下三百眼尽显凶相，此刻却滑稽地蜷起了身子，像个鸵鸟一样看着自己的胸口。
“不用这么拘谨，”女人拍了拍他肩膀，“来打寒假工呢？”
“嫂子。”从货架背后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满身矜贵，眉目漂亮，手上提着几瓶饮料。
“正好，你同学，过来打个招呼。”魏老师弯着眼睛招呼道。
男生垂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鸵鸟，似乎在回忆着面前人的名字。莫小漠觉得尴尬，抬起头，主动道：“班长好。”
男生走过来朝他笑道：“你好。”
莫小漠不矮，有1米8，男生却高了他半个头。对方垂眸打量的时候，莫小漠感受到了压迫感。但是许清霖笑起来时又很亲和，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许清霖把手上的东西提到收银台上，“多少钱？”
“一共53。”莫小漠缓过神来，盯着许清霖眼睛道。
笑吟吟的、意气风发的、灿若桃花的。
玻璃门一开一合，冷空气又溜进了店里。
莫小漠许久没回过神。
他没来由地想抽支烟。
染上烟瘾是他期待之外的事。爱好向来烧钱。但是尼古丁烧入肺的感觉实在太好，炽热而虚假的愉悦，仿若他不是在冷风倒灌的小卖部里，而是在有炉火的大烟囱旁。
冬天的夜晚向来来得早。下午晴了会儿的天又开始落雪。
约莫10点，他打算关门锁店了。莫小漠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东西。
他戴上手套，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夜路。
如果他是一个有闲情逸致的人，他大概会在某一栋住宅前驻足。万家灯火，大雪纷飞，多么漂亮的景致。可惜他不是。他现在只想低着头赶夜路，心里担忧着水管会不会因为寒冷而冻住。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精味扑面而来。他印象中的酒精是和呕吐物一样的味道，此刻顺着空气扼住了他的脖子，闷住他的胸口，让他直犯恶心。
一个男人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室内一片凌乱，应该是被翻了个遍。莫小漠厌恶地盯着男人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
莫小漠的父亲是个赌鬼。好烟好酒好色。之前还有正经工作，在莫小漠的母亲和他打离婚官司后，他就被辞退了，一心浸淫赌桌。
莫小漠的母亲没要莫小漠，把他丢给了男人。
赌博哪有不输钱的？何况也没个正经工作支撑财务。莫小漠的生活费少得可怜，捡人不要的空瓶子卖钱，赚到的钱用来读书和维持温饱。
但他打工的信息不久就不胫而走，男人野蛮地闯进了他的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骂骂咧咧地拿走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200块钱。
那年他才13岁，只能抱着自己的枕头咬着手臂抽泣。
之前的男人找不到钱就打，再过几年只砸东西。到现在只敢跑到家里撒泼打滚然后悻悻离去。莫小漠这几年抽了条，发了狠，拳拳到肉地反击，好像这几年的不甘和痛苦都要在这个男人身上并数讨还。那双下三白眼凶残又鄙夷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这时候男人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好像养出了一个狠戾的怪物来。
夜色隔着纱窗涌入屋内，属于他的月光是灰扑扑的。莫小漠把身体塞在床沿，贴着柜子，枯坐到凌晨。
小灵通被他反复按亮，光线在他脸上诡异地跳跃着，最后还是没有打出去那个电话。
他13岁那年曾有过这样的幻想。关于母爱的幻想。他在男人又一次醉酒泄愤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出了门去，没买伤药，跑到了电话亭里。
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脚上盖着不合脚的拖鞋。但是他跑得很轻快，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从头带尾。
“嘟嘟——”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喂？”女人的声音温柔。
“…妈妈…”莫小漠终究是没忍住，眼眶里眼泪打转。
对面好一阵子没说话。
沉默。
“对不起，小漠。”女人的声音脱离了幻想，像是一座骤然拔起的山，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山——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峻了起来。
“你也应该放过我。”她在山顶说。
莫小漠被山的阴影压倒了，眼眶又湿又重，眼前的景色迷迷糊糊。他看不清东西了。他想自己可能瞎了，也许现在像电视剧里的鬼怪一样流着红色的小溪。于是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抹了一下眼眶，最后只有一滩没有色彩的透明液体。
他应该放过她。
他不该向她索取再多，她曾遭受的苦痛远胜于他。莫小漠也无权去指责她。但是在这种阖家欢乐的时候，莫小漠总是忍不住地去羡慕她。羡慕她可以离去，羡慕那个陌生孩子可以拥有他没有过的温暖。
莫小漠把被子裹到身上。
冬天的被褥寒冷且潮湿。隔着衣物同被衾相贴，如同两人在雪夜里抵足而眠。
他今晚做了个梦。梦里他点了支火柴在黑暗寒冷的大街溜达，然后用火柴烧了一只路过的大白鹅，烤鹅在烟雾里慢慢地变了色，慢慢地变成了人，莫小漠好奇，凑近一看，然后一双清清冷冷的桃花目就转向了他。
莫小漠惊喘着，从梦中苏醒过来。
他木讷地拾掇自己，匆匆拿了钥匙出门去。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着玻璃门开合。在日复一日的枯坐里，莫小漠的眼睛却是亮的。他始终盯着玻璃门，等待着每一位推门而入的客人。
元宵过后就开学了。老板娘也要回来了。莫小漠结束了他在这里看店的时光，但是定下了周末拆卸货物的临时工职务。
昨天他的父亲回来了。那个男人总是在过节时归家，像是想要在这种时候提醒他们之间血脉的牵连。可男人的每一次登堂入室是多么大张旗鼓啊，留给他一间满是酒气的房子。而这些时刻唤醒着莫小漠记忆深处的痛苦——
酒精。暴力。女人的尖叫。
清晨时天还是黑的。莫小漠早早地出发去学校。在家里隔音不好，他一整夜都能听到男人的鼾声。
他打算去学校补觉。
莫小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窗户外正对着株大树，树冠巨大，枝繁叶茂。夏天郁郁葱葱；冬天枝头冠雪，稀稀落落。
把寒假作业堆在桌角，莫小漠用手肘围了个舒服的空间，头懒洋洋得在筑好的巢穴里蜗居。
许清霖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莫小漠。
毛茸茸的发顶，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镀金，瘦弱又干瘪的树影在他身上落下剪映。他没去叫醒他，只是把莫小漠桌角的作业拣起。
李骏驰想要把自己的桌子移开，许清霖一只手放在他蠢蠢欲动的手背上，一只手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俊驰指了指被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桌面，不好意思地饶了饶头。
“没事。”许清霖用气声回道。
他把收好的作业挪到他的新课桌上。莫小漠的作业在了最上面。刚开学，书包还干瘪瘪的躺在桌肚。许清霖又添了瓶牛奶和一袋面包和书包作伴。
觉察到隔壁的脑袋有所动作，许清霖适时地转回头。
“班长？”莫小漠疑惑地看向他，然后转身一周，左顾右盼，最后在第三排看到了李俊驰的身影。
许清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在前排会挡住同学们的视线，老师把我调后排了。”
说罢，他的手往桌肚里掏出了牛奶和面包，“我看你来的早，如果没吃早饭的话就将就一下吧。”
“谢谢。”莫小漠把面包抱在怀里，又把脑袋缩在了手肘里，又没了声音。
来来往往的人过来走动，期间不乏书本砸在桌子时的响声。许清霖关注着身侧的新同桌。对方似乎睡眠质量特别好，一直缩在自己的保护圈里，肩膀平稳地起落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睡梦香甜。
想起嫂子布置给自己的的任务，许清霖不禁觉得道阻且长。
魏昕妍，也就他的嫂子，现在他的直属上司，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和老师的责任感，曾在私下对谈中，表达了对他换位置的期待。
“莫小漠？”许清霖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谁啊。”
随后他就挨了一栗子，魏昕妍没好气地冲他道：“就是今天在便利店见到的那个勤学俭工的同学。”
哦，是他。一个蜷缩着的人影在许清霖脑海里出现。
“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孩。”
难怪，难怪毫无印象。永远垂着脑袋，成绩中流，不爱交际，沉默寡言，就像是一只穿过所有人的幽灵。
其实在进便利店时许清霖就在注视着这个收银小哥：即使缩在厚重的棉袄里也显得有点单薄的身影，又长又细的手指，由于肤色苍白，他的手背上可以看到经脉，青蓝色的河流，在他突出的指骨边流淌。
他好像很紧张，在自己进店后，许清霖观察到他好像在抖。好像这个冬天对于他来说格外寒冷。
在对方报收款额时，许清霖对上了莫小漠抬起来的眼睛。
有些冷漠的下三百眼，此时紧张地看向自己。
像小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