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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旧忆成灰,执念复燃 大宋遂城城 ...

  •   大宋遂城城头,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杨排风眺望着茫茫荒原,心口骤然一阵空落。她下意识按住胸口,蹙眉望向北方辽地,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而千里之外的北山行宫内,自何家村被带回的“张牛”卧于榻上,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似在梦中与什么无形之力抗争。
      上京皇宫内,耶律隆绪正翻阅《史记》。一名内侍捧着密信快步入殿:“陛下,义成公主遣人送来密信。”
      耶律隆绪放下书,接过信函。信不过数行,他的目光却越读越沉,最终停在了信末“张牛”二字上。他当即朱批一道密旨,遣心腹送与耶律斜轸,又命对外只称圣躬违和,暂停临朝,京中日常政务由南北枢密院暨宰执诸臣依例会商。
      次日拂晓,二人于城北十里亭会合,便服简从,只带十余名暗卫,秘密赶赴北山行宫。
      行宫之内遍布萨满图腾,侍从早已屏退。义成公主守在榻边,金面巫师刺古立于身侧。
      “刺古参见陛下。”
      “义成参见陛下。”
      “免礼。”耶律隆绪视线落于昏睡之人。
      耶律斜轸俯身看清榻上人的面容,失声道:“果然是国师。”
      耶律隆绪看向刺古:“把事情说清楚。”
      刺古躬身回禀:“天门阵后,朝野皆以为国师殒命,唯公主始终不信,数年来暗中遣人寻访。探子后来在何家村发现一名叫张牛的人,容貌与国师极为相似。他们以出诊为名将人诓出村,再用药迷昏,秘密带回辽地。”他顿了顿,又道,“臣以萨满秘术探其本源真气。国师自幼修习玄门道法,体内本命真气独一无二,纵然失忆尘封过往、改换姓名,真气本身不会更改。玄门道法与萨满秘术修行路数虽异,但本源相通,臣以术法探得他体内真气,这才笃定——此人正是国师,只是失忆了。”
      “失忆了?” 耶律隆绪面露失望,“国师一身本事当世罕有。母后生前屡屡叮嘱朕,想要稳固朝堂、逐鹿中原,必得重用耶律皓南。可国师现在……”
      “已经失忆,能否唤醒,臣尚无把握,臣请试萨满溯魂术。”
      刺古立于榻前,口中诵咒,手中银铃连绵作响。铃声越来越急,皓南在昏睡中弓起身子,双手猛然攥紧褥角。焦土、血火、倒卷的天门阵旗,一幕幕往事在他脑海涌现。
      随后,火光里多了一名宋人女子。她隔着尸堆回头,满面烟灰,嘴唇动了动,皓南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他竭力想看清那张脸,画面又骤然换成山中药圃:竹匾里晒着草药,一个病愈的孩子追在他身后,口口声声叫他张大夫。战场的喊杀与村中的笑语挤在一处,他猛地抬手,像要从中抓住什么。
      他喷出一口鲜血,又跌回榻上。
      “耶律皓南……”义成公主焦急地喊道。
      刺古俯身,掌心虚覆在国师头顶,口中默诵安魂祝辞。片刻,他收回手,转向御榻,缓声道:“陛下,国师旧忆冲开魂识,引动真气逆冲,并无性命之忧。往事,应当已经记起。”
      耶律隆绪道:“应当?”
      “要等国师醒来,才能确认。”刺古又停了一下,“臣方才还探见,他魂魄深处藏着一缕情丝,与命脉相缠。臣看不见那人的面目,只探得这缕情丝根植魂中,与命脉相缠。”
      义成指甲掐入掌心,一字一句:“既扰他心神,便将那段旧事封了,断了这份牵绊。”
      刺古神色凝重,垂首:“公主,强行封忆,可能伤及魂识。何况封印并非永久,一旦日后松动,旧事仍会尽数忆起。”
      “皇姐,不可。” 耶律隆绪沉声道,“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义成公主神色一僵,垂下眼帘,没有再开口。
      一旁的耶律斜轸把义成公主方才那股焦灼与偏执尽收眼底。陛下这句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反倒点醒了他 —— 既是瞒不住的事,不如摆到明面上来。他略一思忖,开口进言:“陛下圣明,臣有一事,思虑已久。耶律皓南胸中藏有城府野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眼下他虽能为大辽制衡宋国,可人心难测,无人能保他终生忠心不二、俯首效命。”
      耶律隆绪眸色微沉,默然不语。
      义成公主指尖蜷了蜷,喉间发紧 —— 她一心要护的人,此刻却被人当着陛下的面,戳着脊梁说不可信。
      耶律斜轸顺势再劝道:“臣观公主心意,非国师不嫁。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将公主赐婚于他。一来成全公主心意,二来以皇室至亲姻亲相缚,令耶律皓南身系大辽荣辱、牵绊缠身。纵使他暗藏异心,也碍于皇家姻亲桎梏,投鼠忌器,再难肆意妄为、背弃我大辽。”
      义成公主怔了一瞬 —— 原来方才那句 “不可信”,是为这一步做铺垫。她咽下喉间那口涩意,上前一步,眸色执拗,字字恳切:“陛下,义成倾心国师已久。若陛下将义成赐婚于他,他便是大辽驸马。这驸马之位,一则可收拢其心,为大辽所用;二则可借皇室之势安其心志,稳其根基。于他、于朝,皆是两全之美事。还望陛下成全。”
      耶律隆绪垂眸沉吟良久,终是抬眸,一语定夺:“赐婚可行,封印记忆——朕不许。”
      义成闻言,心头失落翻涌,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强压心绪,垂眸敛袖,恭顺应答:“是。”
      义成公主退下时,袖中指尖早已掐得发白。当夜,她独坐偏殿,望着烛火摇曳,心绪如潮,久久难平。那女子留在他心中的痕迹,如一根毒刺,令她寝食难安。她唤来刺古,低声道:“陛下不允,本宫允。你只管施术,后果本宫一力承担。”
      刺古跪伏于地,颤声道:“公主,这是违抗圣意……”
      义成冷冷打断他:“你若不从,本宫便让旁人来做。你只需答一句,从,还是不从?”
      刺古垂首不语。殿外风声呜咽,烛火在他金面上投下扭曲阴影。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冻僵在护城河边,是义成公主的车驾停在他面前,将他收留,又请巫者授他巫术。若无公主当年施救栽培,便没有今日的刺古。
      他缓缓抬眼,望向榻上昏睡的耶律皓南,又望向义成公主眼中那抹偏执的幽光。
      “……是。”他叩首应下。
      当夜,偏殿深处,烛火幽微。义成公主遣散殿外侍从,只留刺古一人在殿中。刺古盘坐于榻前,口诵秘咒。
      行宫另一侧的寝殿里,耶律隆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偏殿方向幽微的灯火,久久未动。
      侍卫低声禀报:“陛下,偏殿侍从都被遣散了,刺古入内后,至今未出。”
      耶律隆绪沉默片刻,缓缓道:“退下吧。”
      侍卫退下后,他仍立在窗前,望着偏殿方向。烛火映在他面上,明暗不定。许久,他轻声自语:“皇姐,你终究还是……罢了。心无旁骛,也好。”说罢,他转身入内,再未多问。
      直至后半夜,咒声渐止。刺古收术之后,额上已沁出冷汗。
      “公主,与那缕情丝相连的旧忆已经封住,天门阵后的经历也一并沉封。国师醒来以后,能记得自己的身份与天门阵,却不会记得宋境荒村中的生活。”
      他喘了口气,又道:“封印并非永久。往后若偶遇故人旧物,尘封旧事仍会可能忆起。”
      义成望着榻上的人,道:“那便让他永生永世,都别想起来。”
      刺古深知公主心意决绝,不敢多言,躬身行礼,悄然退离殿中。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再无旁人。她俯身,指尖轻柔抚过他蹙起的眉峰,轻声呢喃:“我这样做,是为你好……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指尖下的温度微凉,她的思绪飘回数年前。
      那时她常伴萧太后身侧,耳中屡屡听闻耶律皓南的威名。此人凭过人智谋说服耶律宗源、收服萧天佐,又运筹帷幄肃清八部权臣,最终受封大辽国师,一时风光无两。宫中设宴那日,义成心生好奇,端着酒杯缓步走上前:“义成久闻国师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敬你一杯。”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耶律皓南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公主过奖。”寥寥一语,客套疏离,再无半分多余交谈,便转头应酬身旁群臣,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义成自幼众星捧月,从未有人敢对她这般淡漠疏离。可偏偏是这份不染尘俗的清冷、这份目不斜视的孤傲,深深勾住了她的心魂。自那场宫宴起,她一颗芳心,尽数系于这清冷孤傲的国师身上,执念深种,经年未改。
      秘术方才施行,她不敢轻易离开,生怕术法生变;心底又贪恋此刻的安宁,不愿离去。殿内烛火渐渐燃尽,义成就这般静坐榻边,整整一夜未曾阖眼。待到天光微熹,倦意袭来,她才倚着床柱浅浅睡去。衣袂微乱,鬓发松散,往日端庄矜贵的公主仪态,已然荡然无存。
      榻上,耶律皓南缓缓睁开双眼。他撑着臂膀想要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只得伸手扶住床沿稳住身形。初醒眼眸一片空茫,看清身侧女子,眸光微顿,片刻之后,便覆上他一贯的冰冷疏离。
      “公主怎会在这里?” 他声线平淡,语气疏离。
      义成公主按捺住心绪,凑近榻边,柔声说道::“你终于醒了。”
      皓南看着她,义成公主接着道:“天门阵一役,你头部重创、神志昏沉,流落至宋境边陲荒村。朝野皆以为你早已殉国,唯有本宫始终不信,多年来暗中遣人寻访。探子寻到你时,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本宫将你带回北山行宫,恳请刺古大巫为你施术。陛下得知消息,也立即赶来了。”
      耶律皓南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有劳公主。臣只记得天门阵毁,之后的事,全想不起来。。”
      兴平见他抬手按住心口,柔声问道:“国师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伤处无碍。”耶律皓南抬手按了按心口,“只是这里空得发慌,像把什么要紧的东西也一并丢了。”
      义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国师伤重初愈,气血不足,偶有怔忡也是常理。等过些时日,再让大巫为你调养便是。”
      “或许吧。”
      耶律皓南应得平淡,却没有错过她方才那一瞬的僵硬。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臣头部的伤,是在天门阵留下的,还是到了荒村以后又受的?”
      义成顿了一下:“大巫只说是重创,许是……许是后来磕碰的。”
      耶律皓南抬眼看她:“公主方才还说,臣因天门阵头部重创。如今怎么又成了荒村里的磕碰?”
      义成指尖收紧,随即道:“本宫不懂医术,只知你头部有伤。至于伤在何时,还要问刺古。”
      “原来公主也不清楚。”
      他的语气仍很平静,义成却一时没有接上话。
      耶律皓南没有继续逼问,只将这件事记下。方才提起天门阵时,她说得言之凿凿;如今问到细节,却又推说不知。她回避的,未必是这道伤,而是他在荒村的那几年。
      兴平定定神,起身道:“你刚醒,身子虚弱,我先去为你打些清水,也好梳洗一番。”她刻意放低姿态、主动示好。
      可耶律皓南只是微微侧身,语气恭谨有礼,却字字透着冰冷的生疏与界限:“此等琐碎杂事,交由他人便可,不必劳烦公主。您是大辽金枝玉叶,万金之躯,不该屈尊降贵。” 一句话,彬彬有礼,不失分寸,却处处透着生疏冷漠。
      她望着他疏离的侧脸,眼底反倒添了几分痴迷。她压下喉间那一点涩意,轻声道:“也好,我这便吩咐巫侍送水来。”说罢,转身离去。
      不多时,两名巫侍捧着水盆、巾帛入内,轻放在案上,随即躬身退下。
      耶律皓南取过巾帛蘸水,简单净面,缓缓移步至铜镜之前,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眉心微蹙。心底深处空空落落,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任凭如何回想,也记不起遗失的究竟是什么。他只当是失忆初愈的后遗症,不再深究。
      殿外传来细碎步声,一名巫侍垂首立于门侧:“国师,陛下正在正殿等候。”
      他仔细整理衣襟,强压□□内阵阵昏沉,尽力撑出挺拔之态,抬步便走出寝殿,脚步虽仍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由巫侍引路,径直前往正殿觐见。
      “启禀陛下,国师在外等候召见!”
      “快宣!”
      “臣耶律皓南,叩见陛下!”他撩开衣襟屈膝下跪,膝盖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硬撑着稳住。
      耶律隆绪迎了下来,忙扶起耶律皓南:“国师大病初愈,不必拘守繁文缛节,快请起。”
      耶律皓南:“臣当年有负太后所托,臣罪该万死!”
      “当年之败,不全在你。母后既去,如今也不是追问旧责的时候。”耶律隆绪道,“朕登基多年,朝中掣肘至今未清,正需国师回朝相助。”
      耶律皓南看着这位登基以来屡受宗室掣肘、至今仍未能完全亲掌朝政的辽主,想到自己幼年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遭遇,眼神微黯道:“天门阵一役,臣剜心布阵,本就是下了必死的决心。既然活下来,旧日之志便不会就此作罢。臣愿先助陛下安定朝局,再图南下。”
      “朕也绝对不会忘记母后与国师的承诺。他日若成大事,必复北汉国号,归还故土。”耶律隆绪语气笃定,眼中露出少有的热切。
      皓南俯首:“谢陛下。”
      他顿了顿,又问:“陛下要臣先做什么?”
      耶律隆绪道:“先回上京,看清如今都是哪些人在掌权。刀该落在哪里,等你看过再定。”
      “臣明白。”
      耶律皓南躬身退出殿外,清风穿廊而过,拂动他一身青衣。五指在袖中缓缓收紧。天门阵中那个婴孩的啼哭仿佛还在耳边,师父陈希夷当年那句“心术不正,不配称帝”也还压在心底。他垂眸,将眼底那抹冷意压回深处。不配?那便走着瞧。
      当夜,耶律斜轸随耶律隆绪动身返京。
      耶律皓南留在北山行宫休养,暗中命巫侍取来近年的朝报与宋境舆图。
      数日来,他每夜观星,帝座星光日渐黯淡。他眉心微蹙,转身入内,唤来随侍:“备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二章 旧忆成灰,执念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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