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交游录》仅次于上帝的善良

2、夏家不散 槐蕊落了又

　　槐蕊落了又生，檐角的铜铃摇碎了三十载光阴。

　　夏眠娶妻苏氏，是青阳城苏记米行的嫡女，性子温婉，一手绣活做得栩栩如生。两人成婚后琴瑟和鸣，没几年便添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夏河月抱着孙儿，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取名夏洪阳。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周岁抓周时，越过满桌的笔墨算盘，一把攥住了季明宗那方旧砚台，惹得满院宾客大笑。

　　只可惜好景不长，苏氏身子素来孱弱，生下洪阳后更是亏虚，缠绵病榻数载，终究是撒手人寰。次年，季明宗也一并走了。摇摇欲坠的宅子全剩下夏河月打理了。

　　那日灵堂撤去，夏河月立在老槐树下，望着满地残蕊，一夜之间，鬓边竟染了霜白。她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的纹路，像是刻了半辈子的风霜。府里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说夏家这是要败了——顶梁柱倒了，夏眠性子温吞，撑不起偌大的家业，膝下只有个年幼的洪阳，连个能主事的妇人都没有。

　　夏河月却没哭。她转身回了账房，将那本厚厚的总册往案上一拍，沉声道：“从今日起，夏家的生意，我亲自掌眼。”

　　夏眠红着眼眶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娘，儿子没用，让您受累了。”

　　夏河月没看他，只捻着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账房里回荡：“起来。你爹走了，你媳妇也去了，可夏家不能散。洪阳还要长大，这府邸，这商道，都得守下去。”

　　她说话时，眉眼间还是当年那股子笃定的劲儿，只是脊背，比往日弯了些。

　　夏眠自是不敢违逆，只是他性子到底偏柔，打理漕运时，遇上那些蛮横的水匪，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亏了一大笔银子。消息传回府里，账房先生急得团团转，劝夏河月：“老夫人，不如把漕运的生意盘出去吧，守着绸缎庄，好歹能安稳度日。”

　　夏河月将账本掷在他面前，冷冷道：“盘出去？我夏家的商道，是明宗一步一步铺出来的，岂能说散就散？”

　　第二日，她亲自带着人去了码头。一身素色褙子，拄着根楠木拐杖，站在船头，迎着江风，对着那些水匪朗声开口：“我是夏河月。你们要的是银子，我夏家给得起，但有一条——往后这青阳江的漕运，得守我夏家的规矩。”

　　水匪头子原是个粗人，见她是个白发老妇，本想嗤笑，却被她眼里的精光慑住，竟一时不敢造次。

　　那场对峙，最终以夏河月许了三成利润作保，换得漕运太平告终。回府时，她在马车上咳了一路，帕子上染了点点殷红，却只悄悄掖进了袖中。

　　夏洪阳那时才七岁，不懂大人的愁绪，只知道整日跟在夏河月身后，抱着那方旧砚台，奶声奶气地问：“祖母，祖父的砚台，真的能写出好字吗？”

　　夏河月会停下脚步，蹲下身，替他理好凌乱的额发，声音放得极柔：“能。你祖父用它写过策论，也写过家书，这砚台里，藏着你祖父的风骨。”

　　她没说，这风骨，如今要靠她来守。

　　也是那年，抱养的夏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