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14、门外还有一处 驿门就在

　　谢临川抬手，先让堵在门前的牛车退到侧边。

　　门内一副担架正要出来，抬前头的男人裤腿湿到膝上，后头那人弯着腰，几次抬不稳。驿吏将木杠往旁边挪，让开这道口，谢临川伸手接了一端，送他们出了门，叫外头的人别再往里涌。

　　沈砚知下车，想看祖母能从哪里过去。驿门内的廊下摊着被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脚让路，脚刚收回，旁边的粮筐又被挤歪。担架腾出的那一小块地，也堆满了带血的旧布。

　　驿吏回身将木杠放好，抹了一把唇上的雨水。

　　“都头，您自己看。我若再收这一家，后头这几家收不收？”

　　“有老人脚伤，不能淋在外头。”

　　“里头也有病的。我叫他们挪，他们往哪里挪？”

　　他说着朝院里喊，让一个脸窄、耳朵稍招风的少年把门后的药囊提远些。少年抱起药囊，先回头望向廊内，等里面的人点了头，才挪到干处。

　　谢临川看过廊下，没再叫人硬挤。他问东边有没有空屋，驿吏摇头，说那边堆着待运的粮，封了门，谁也不能带人进去住。

　　沈砚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东墙外有一片空地，几头骡子背对着风站着，旁边是低矮的货棚，西头屋面塌了一块，断苇和碎瓦搭在梁上。另两间的檐口还在，下面横放着几根旧木。

　　一名妇人正在骡旁收绳。她将裙摆束到膝下，脚上沾泥的靴子踏住绳尾，伸手拽紧货包，回头喊同伴把最上面的箱子压住。风一吹，箱上的油布掀开半边，她的脸便沉下来。

　　沈砚知扶杖过去，先在棚外停住，没有钻进去。棚前地面比路边高，水从墙脚绕向外沟，尚未漫到柱根；西端的断木压着乱瓦，东边两间的柱子却没有明显歪斜。

　　“陈伯，您过来看看这两根柱脚。”

　　陈伯跟来，将工具囊放到干些的土上，用短铁拨开柱根的杂草。最外头一根木柱底下已经发软，他伸手一推，上面便落下些灰土。

　　“这一根顶不了。后头两根还实，得把这头另撑起来。”

　　驿吏追过来，见他们查看柱脚，连忙摆手。

　　“那是等拆的旧棚，早不让拴马了。里头塌过，不能住人。”

　　“西头那间不用。”沈砚知指向完整的两间，“只看东边。先把坏的那头撑住，檐下能坐多少人，再往里领。”

　　“您一句撑住，出了事，谁去跟上头说？”

　　陈伯没有接他的话，绕到后柱旁，用短锤轻轻敲过一遍，又朝梁下望。他招手让沈砚知走近些，指给他看哪一段接头还牢，哪一截必须卸下来。

　　“有合适的长木，这两间能补。只拿细杆顶着，我不让你家老太太坐。”

　　沈砚知顺着看过，点了头。驿吏听见这话，步子慢下来，终于肯抬头看看他们说的那段梁。

　　“这些木料谁能作主？”沈砚知问，“若能借，用坏的记下，不能用的我们不动。”

　　“倒在外头的能清，仓门边的别碰。”驿吏朝棚后指了指，“那一堆原是拆旧槽留下的，有的烂了，你们自己看。”

　　谢临川过来时，陈伯已叫沈砚山搬出一根长木。两人把木头转过来，刮去表面的朽屑，陈伯摇头，让他换下一根。谢临川看见驿吏仍站着不肯点头，便请他一同走到棚外，将两间的出入口看清。

　　“只借今夜，堵住的地方先腾开。你留个人来看，能用再进人。”

　　驿吏将两侧都走了一遍，脚下踢出半片瓦，才说：“西头不许碰，明早也别留下灶灰。后头那道门要运东西，不能堵。”

　　沈砚知答应，将木杖搁到墙外，借一块矮石坐下。站了许久，右脚又开始一阵阵发热，鞋边的布条勒得紧。他放松一些，朝陈伯指出风正从哪边灌进来，请他先验那面缺了支撑的架子。

　　那名收货绳的妇人一直在旁边听。她见沈砚山拖出可用的长木，终于撒开踩着绳尾的脚，走近两步。

　　“你们真要把这棚弄起来？”

　　她鼻梁挺，颊边有几粒晒斑，打量人时眼睛不躲，说完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骡子。

　　“能保住这两间，就在这里歇。”沈砚知答，“你们的货若要靠过来，先别压在坏柱旁。”

　　“我叫顾三娘。三头骡，六口箱，连我三个赶路的。”她报得清楚，手指在空地上比了个位置，“我有绳，也有整幅油布。你们能让我放下多少？”

　　沈砚知看了看棚里，又看她的货。六口箱若都摊在地上，家里十个人便没处坐；靠墙立高，墙脚的旧泥也经不起碰。他请陈伯看棚内那两条垫货木，陈伯试过，说搁箱子可以，别往上坐人。

　　“箱子沿后边摆，空出前头。骡子在东侧拴，不进睡人的地方。你们三个人进来，货你们自己看。”沈砚知说，“油布先遮人和箱子，骡那头得另想。”

　　顾三娘看向自家的伙计。那人脖子短，衣襟别着一根粗针，正把开线的货带重新穿好，听见话，朝她摇头。

　　“三娘，骡背上的东西还没卸净，拿走布，底下也得湿。”

　　“先搬箱，杂包留原来的裹布。”顾三娘走过去翻起布角，露出下面两只用草绳紧捆的小包，“这两包没那么怕水，搁高些。等人进棚，边角再给牲口搭一点。”

　　她又向沈砚知问：“你家的人坐哪头？别我出了绳，货最后倒堵在外头。”

　　柳氏扶着祖母停在车旁，正听见这句，便替儿子答：“我家老人孩子靠里面，紧挨箱子，不碰你的货。外头留路，男人们轮着守。你若怕拿错，我们铺被时你看着。”

　　顾三娘望了老人一眼，将手中那卷长绳放到地上。

　　“成。布拿下来，先别裁，明早我还得盖货。”

　　沈砚知应了。她的另一个伙计从骡侧下来，左鬓有道浅疤，话不多，先将六口箱逐一数清，才同沈砚山往棚里搬。沈砚知叫他们暂时只放在东边空地，用原来的裹布护住，等梁下清出来再进。

　　谢临川去西院交代驮马，回来时带了两名军士。他没有让人都挤进棚里，先叫石顺守住棚口，外头又来了几家，须先让他们退开落木的地方。

　　一个抱鸡笼的妇人见棚子有了动静，立即要往里钻。她肩上的蓝布磨得发白，笼里两只鸡扑棱得她手腕直抖。

　　“先让我娘进去坐，就在边上。”

　　石顺伸臂拦住，告诉她还没撑好。妇人不肯退，沈砚知便指给她看头顶那根正在晃的短木，让她先带老人到牛车背风处，等这头落稳再说。

　　她仰头看见碎土，赶紧抱着鸡笼退开，嘴里却还问：“成了可得叫我们，别一转眼就没地了。”

　　“先叫走不动的来，能坐多少再看。”沈砚知答。

　　一阵风把顾三娘手里的油布吹得鼓起。她与短脖伙计一人拽一角，险些被带到箱子上，谢临川伸手接住迎风那端，叫他们先把布卷窄，别摊开等着风来扯。

　　陈伯在梁下喊了一声，沈砚山与阿栓将长木顶进梁底。沈砚知拄杖近前，等陈伯确认木头吃住力，又看过后头没有人，才请谢临川带人将外侧那根将烂的木柱卸开。柱身一离地，底下一截朽木便散了，落在泥里像揉碎的草。

　　驿吏站在外面，脸色变了一下，主动把想靠近的孩子往后领了领。

　　沈砚知叫哥哥稳住长木，自己和陈伯盯着上头的接头。木料不够长，不能把原先整幅棚面都撑起来，陈伯试过位置，只肯保东边两间。

　　“西头舍掉。”沈砚知说，“布也往这边收。宁可少遮一点，别把坏的那面一道牵过来。”

　　顾三娘当即让伙计把油布往东转。阿栓拖走挡路的短木，空出的地方能过两个人，邹福将驴拴好，也来替他搬地上的碎瓦。

　　布转过一半，绳扣却卡住了。短脖伙计摸出刀，想在边上另穿一道口，阿禾看见，叫他先别割，指给顾三娘看那处已经绷开的旧针脚。

　　“再开口，一拉就裂到中间了。拿旧布垫着这里，从原来的边绕。”

　　顾三娘上前按住布角，照她说的试了试，将刀推回伙计手里，解下一截包货的布带递过去。阿禾托着布角，等绳从外头绕好，才慢慢撤手。布边没有继续撕开，顾三娘转身叫人将剩下的绳送给陈伯。

　　“别乱割了，今晚全指着它。”

　　阿禾拍去手上的泥，回到车旁接过母亲怀里的阿豆。孩子伸手摸她湿透的袖子，她把他的手塞回被里，低声叫他往里坐。

　　沈砚知在一旁看着梁的位置，忽然听见母亲唤祖母。老人裹在薄被里，脚露出一小截，雨水沿车板淌到布边。阿禾腾不开手，正抱着孩子替母亲遮雨。

　　他回到车旁，借立起的被角挡住身侧，从空间取了一块无字的深色防水布，压在原来的薄被上。柳氏伸手接住，布面细密，雨落上去便顺边滚下。她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揭开查看，将两端拉好，罩住祖母和阿豆的腿。

　　“先这样挡一会儿。”沈砚知低声说，“里头能坐了，我来扶。”

　　母亲点头，让他别再来回跑。沈砚知将空出的旧布交给嫂子，请她把家里的干衣和饼重新裹紧，自己回到棚口。

　　谢临川正把外衣下摆掖进腰带，准备同沈大郎抬起一根斜撑。布料收紧，宽肩窄腰下的一双长腿分开站稳。沈砚知看了他一眼，握杖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随即落到他脚边，叫阿栓移开滚动的圆木。谢临川抬眼接住他的视线，才俯身握紧撑木。

　　“人都离开西头。陈伯，您看上面，我看这边。”

　　陈伯抬起手，众人一同送力。斜撑抵紧，方才晃动的檐口缓缓稳下来。

　　还没等第二处支撑落好，雨便密起来了。顾三娘攥紧绳，抬头看向那幅尚未铺开的油布。

　　沈砚知退到能看清棚内外的位置，朝帘外招手。

　　“老人孩子先到东边檐下等，别过这根柱。余下的人，把这一面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