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进门了 洪水逼近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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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进去，墙要塌！”
沈砚知扣住门框，拽停了扶他进屋的男人。细灰擦过两人的肩头，屋内窗角的裂缝还在往下掉土。
一个妇人端着热水迎过来，目光只顾盯着他额上的伤。
“砚知，你哪里疼？让娘看看。”
“您先出来，别靠那面墙！”
她刚回头，窗下半块墙皮便砸上木榻。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将人扯过门槛；木盆脱手落地，热水混着泥浆泼了三人一身。
沈砚知右脚一软，被男人托住了腰。他借力退到檐外，拉住还想回头的妇人。
“往院里走，这里还会掉东西。”
几句话喊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变了。那声音带着一点绵软的沙感，陌生得使他怔了一下。
男人低头看他：“砚知，还认得我吗？”
沈砚知望着眼前这张沾满泥水的脸，眉骨、鼻梁分明从未见过，一声“哥”却已到了嘴边。男人应声收紧手臂，湿衣下的小臂硬实，几乎把他半抱起来，带离了墙根。
雨水已漫过鞋面，正门底下仍不断往里冒黄水。沈砚知下意识摸向肩头，却没摸到背包带，指尖只抓住一道粗布衣缝。
他方才分明还在山上。碎石滑动，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随后便是一阵撞击——
一块瓦落在身后，碎片打上小腿。兄长带他又退了两步，他扶住对方肩头，看见自己的手腕比记忆中细了一圈，连手背上那颗旧痣也不见了。
“砚山，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一个额头宽阔、颊边生着晒斑的汉子从西侧牛棚赶来，手里攥着绳头。兄长没松开沈砚知，只往东屋外的山坡一指。
“坡脚那棵倒树旁边。爹，先带人出去，屋里塌东西了！”
父亲望向东屋，脸色变了。母亲却朝门口迈了半步：“他浑身都湿了，我拿件衣裳——”
屋内又响起一声闷响，灰从门口扑出来。沈砚知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回身边。
“先出去，衣裳不要了。”
母亲点头，替他扶住另一边胳膊。父亲正要转身，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打声。
“成丰！上头的水冲下来了，你们快往高处跑！”
父亲将绳头搭回棚柱，赶到门前去抽门闩。
“先别开门！”沈砚知喊道，“门板都顶起来了，看看外头！”
两扇厚木门向内鼓着，父亲刚抬起门闩的一端，木槽里便响了一声，门缝骤然张开，黄水直喷到他腿上。他赶紧把门闩压回去，贴着门边站住。
“你还在外头吗？”
“我走了！别从这条街出来！”
涉水声沿墙远去。父亲扒住门旁矮窗，踮脚看了一眼，回头喊：“砚山，来看看！水把去桥头的路堵了！”
兄长把沈砚知交给母亲，蹚过去探头。矮窗里恰能看见街对面的门楼，原本露在外头的三道石阶，只剩最上面一条窄边。一个人扶着门柱挪动，肩上的包袱掉进水里，他伸手去抓，旁边的人却拽住他往高处拖。
“回来的时候还只到脚背。”兄长的手攥紧窗框，“这才多久？”
一只破木箱顺街撞来，擦着门楼翻了半圈，重重撞上沈家的院门。父亲猛地拉开兄长，两个人退到一旁，门上溅进的泥水劈头打下来。
父亲仍不肯离开矮窗，伸长脖子寻找能落脚的地方。街口矮墙上搭着竹梯，一个穿灰短褐的男人正往墙头爬。父亲指过去，才说半句“那边还能走”，梯脚的垫石便被冲歪，男人扑住墙头，两腿悬在水上。
墙后有人抓住他的衣领，使劲往里拖。竹梯顺水滑过沈家门口，梯梢扫得门板一阵颤响，父亲举起的手还停在半空。
“别从墙外绕了。”沈砚知望向父亲，“我们有人走不动，翻不过去。”
父亲收回手，朝街口喊：“你们接住他！”
两个人终于一起跌进墙后，半晌，有人从里头挥了一下胳膊。父亲刚松口气，水中又漂来一截带枝的树干，横在门前，把那扇矮窗也挡住了。他退开时，手指还扣着窗沿，指节都白了。
兄长退回来，一把扶住母亲：“我进门就是那条路。爹，别找了，咱们得从后头走！”
他转身去接母亲，父亲终于离开矮窗。门外又是一声闷撞，这回谁也没有回头。
母亲带着沈砚知往后挪，脚下忽然踩滑。沈砚知伸手撑住井台，两人才没一起跌倒。水面浮着草叶，方才还能看见的石板边沿已经全被遮住。
“娘，别往井旁走，那边有排水沟！”兄长回头喊。
母亲试着收脚，鞋却卡在石缝里。她一手托着沈砚知，一手去提裙摆，身子越弯越低。沈砚知扶稳井台，让她先松开自己，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脚先退回来，别往前拔。”
她照着退了半步，鞋脱在水里，赤脚踩上石板。兄长连忙扶住母亲，又将沈砚知的胳膊搭回肩头。
“从我刚才走的地方过，别踩旁边。”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鞋，没有再捡。
沈砚知随兄长绕开井台，问：“除了正门，还有哪条路能出去？”
“后院有道小门。穿过菜地，就能上祠堂背后的高路。”
“找人先把后门打开。咱们别再往正门去了。”
兄长朝堂屋西侧的夹巷喊：“陈伯，去开后门！街上走不得了！”
一个颧骨高的清瘦老人从堂屋门边直起腰，把工具囊口扎紧。他用脚拨开夹巷口的碎瓦，回身指给众人看：“从这儿跟过来，别各走各的。后门开了我就喊。”
父亲也退了回来。他在门边踩掉了一只鞋，赤着脚走到棚下，去解拴牛的绳子。牛被接连的撞击惊得往后退，颈上的绳越绷越紧，父亲刚把结扳松一点，又被扯了回去。
“砚山，来搭把手！把它往前送一步！”
兄长扶沈砚知靠住院中的石磨，正要过去，母亲却喊起来：“先把素娘和孩子接出来！他们还在堂屋里！”
堂屋比东屋高，水尚未上到门槛。一名圆下巴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内，湿包袱横在胸前，把孩子的腿挤得伸不开。她想将包袱转到背后，布带却勾住竹筐；孩子哭着往她颈上爬，她只得先护住孩子，朝丈夫喊。
“砚山，先接孩子！”
兄长折回堂屋。沈砚知扶着石磨，指向院中散开的柴草：“爹，牛前头也堵着，先别硬拽！”
一捆柴被水推到牛脚边，散开的绳头缠住了木桩。父亲拨开柴捆，从腰间抽出短刀，先攥稳鼻绳，才割断缠在棚柱上的旧拴绳。牛骤然得了松动，向前一蹿，将他带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棚柱。
沈砚知伸手去扶，右脚刚一用力，痛得膝盖发软。父亲已站稳，扭头朝他摆手。
“你别过来，我牵得住！”
牛冲出棚口时带倒了靠墙的柴架。架上的湿柴滚下来，横在通往夹巷的近路上，牛自己也被拦住，甩着头不肯再走。
父亲向西一拉，牛角便抵上柴架。他只得停手，喊沈砚山过来搬木头。沈砚知望见堂屋前尚露着的石阶，抬手指过去。
“绕堂屋前走！那条路还空着，先让孩子过去，再牵牛。”
父亲回头看了看，收住绳子，将牛留在院中。沈砚知撑着磨沿站直，朝堂屋喊：“哥，爹牵住牛了！你先带孩子走！”
兄长已接过阿豆，孩子的圆脸憋得通红，额前软发粘在汗里，搂着他的脖子哭得喘不上气。嫂子终于解开勾住的布带，把包袱挎到一侧，腾出手来扶门。
“阿豆，爹抱着你呢，别往后看。”她抹去孩子脸上的雨水，转身又去提门里的竹筐。
水从院门下涌来，一路推过井台，没到她脚踝。竹筐里装满布包，她提起一点便落了回去，筐底磕在门槛上。
母亲赶到堂屋前，握住儿媳的手腕。
“这一筐先搁着，咱们顾不过来。”
“孩子的衣裳都在里面。”
“你身上这包够换一回了，先带孩子走！”
嫂子扯出筐口一件小衣，塞进肩上的包袱，放下筐沿。沈砚知借着石磨站起，朝她们走去，布鞋却被水拖得脱了跟。兄长抱着孩子站在阶前，伸出一只手想接他。
“你在那儿等，我送完阿豆就来背你。”
“我能走。你守着孩子，别来回跑。”
嫂子过来托住沈砚知的胳膊，让他靠到石阶边。母亲从包袱上解下一截多余的扎绳，蹲下给他束住鞋口；结刚打好，父亲便牵着牛绕过井台，催他们往后走。
“别留在院里，水又上来了！”
嫂子扶他登上石阶，刚要提起脚边的包袱，一股浑水便越过阶角，把包袱冲得横过来。她俯身去捞，手指够着布带，人也向前倾。
沈砚知抓住她的上臂，扶着门框稳住自己：“别往下踩，带子在这边！”
母亲就站在下一级，弯腰攥住布带，将包袱拖上来。水从布角往外淌，还夹着米粒；嫂子伸手按紧包口，换了条带子勒住，没再说那筐衣裳。
院门上又响起一声重撞，沈砚知来不及看她，先回头找父亲。牛已转过井台，正往他们这边来；可堂屋门前的一条长凳横在阶边，与两只竹筐挤在一起，只留下一道侧身才能过的缝。
兄长抱着孩子停在前头，母亲和嫂子堵在他身后，父亲还在院中催牛。沈砚知伸手推长凳，凳腿撞上筐底，推不动。
“嫂子，把凳子这头抬一下。娘，您先退半步，别夹着脚。”
嫂子将包袱塞给母亲，和他一起抬起凳子，斜着挪向堂屋墙根。凳腿扫倒一只小粮袋，没扎紧的袋口散开，米粒滚过沈砚知手背，落进浑水。
沈砚知的目光追着米粒，意识里忽然浮出熟悉的储物架。粮袋码在下层，水桶上的标签还是他亲手贴的；药箱、干衣和那箱拆了一半的饼干，都留在原处。
空间还在。他盯住药箱旁那摞干衣，母亲湿透的袖口却从眼前擦过去，催着嫂子跟上孩子。沈砚知收回目光，也往夹巷那头看。
一声木裂从身后传来。沈砚知扣紧门框，回头望去，正门上的门闩被顶得弯曲，门缝里卡进半根断枝，黄水越过门槛，直扑到父亲的小腿上。
“都往后走！”父亲扯着牛绳喊，“大门撑不住了！”
兄长抱着阿豆退到夹巷入口，母亲把湿包袱还给儿媳，转身来扶沈砚知。他望过正在逼近的水，又看向尚未过来的牛，抓住母亲问：“屋里的人都出来了吗？还有谁没到？”
“你嫂子和阿豆在前头，阿栓去套车了。”母亲喘着气，朝夹巷望去，“你祖母还在后院，阿禾一个人背不动她，我得去帮忙。”
她话音未落，墙后便传来年轻女子的喊声。
“娘！后门推不开！你们快来！”
母亲攥住他胳膊的手骤然收紧。沈砚知转头看去，浑黄的水正绕过夹巷的墙角，朝他们脚下涌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进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