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温雪见

9、门缝 偏殿空了，

　　偏殿空了，那扇门还是关不严，夜里一阵风过去，它就响一声。她这屋的门也是旧的，缝比偏殿那扇还宽，冬天风从缝里过来，把门槛上的灰吹成一条线。
　　他搬东西那天来回跑了好几趟。第一趟铺盖，第二趟一张小几一张凳子，第三趟是那沓抄好的字。字抱在怀里，怕被风吹乱。
　　铺盖摊平，四个角各掖一下。他从偏殿门后把木剑拿过来，立在墙角，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
　　“师尊。”
　　“嗯。”
　　“这边夜里比偏殿冷。”
　　“冷。”
　　“我再拿一床被子。”
　　被子抱来了，两床，一床铺一床盖。他蹲下去，把凳子的一条腿垫了张纸——那条腿短，一直晃。
　　院里，他搬东西，她没说话。他办事很细，细得不像从尸堆里捡回来的。
　　那天夜里她打坐。
　　心法走到第三转，气到左肋下面停了一下。不是堵，是空。路中间塌了一段，气绕过去，再走。
　　三年前那趟北边回来，肋下就裂了一线，那时候只有一指宽。这两年宽得快。师父说过，这门心法不伤人，伤人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舍不得的。”
　　那时候她还不懂，觉得这话没道理。她那时候什么都舍得。
　　手按在肋下按了一会儿，把气重新提起来，硬从那一段压过去。压过去的时候像被针挑了一下。
　　药柜在墙里侧，一百零八格。她数过两回，两回都没数完，后来就不数了。
　　窗外风大，油灯的火苗歪了两次。灯芯掐短一点，火苗才稳住。
　　半夜她被一声响惊醒。很轻。木头碰石头。她披衣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亮在，院子里一片白。少年坐在崖边那块青石上，抱着膝盖，背对着她。没穿外衣。
　　风把松枝上的雪吹下来，落在他肩上，落了三回，他一下也没动。看了很久，看到手都凉了。
　　十七岁那年也这么坐过。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回的屋，师父一个字没问。手从门上收回来，退回床边坐下。没有开门。
　　第二天练剑。第三式，起手要低，剑尖压到膝下，再往上挑。他起手高了。
　　“低。”
　　压下去一点。
　　“再低。”
　　她走过去，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往下压，压到手背几乎贴地。
　　“这个高度。”
　　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手烫，像刚从火边拿开。
　　“再来。”
　　三遍。第三遍对了。
　　“这一式叫什么。”
　　“不知道。”她说，“师父没给我名字。”
　　“那你取一个。”
　　“取过。”她说，“叫不肯低头。”
　　他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不像你取的。”
　　“像谁。”
　　“像那种被人打断腿还要站着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剑尖往上抬了一寸。
　　“高一寸，剑就走得快，也容易被挑开。”她说，“你自己找那个刚好。”
　　“找不准呢。”
　　“找不准就多挨几刀。”
　　他说了一声哦，把剑重新端起来。
　　早饭是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她拨一个到他碗里。他抬头看她，把鸡蛋磕开，剥了一半，又放回她碗里。
　　“我不吃这个。”
　　“为什么。”
　　“我娘说，鸡蛋要留给我爹。”
　　说完他就不说了，低头接着剥，剥得很慢。
　　“你娘说得对。”她说，“那就留着。”
　　她把那半个又拨回去。他没再推。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我娘死那年，天没下雪。”
　　她端着碗，没动。
　　“她那几天一直说冷。柴都烧了，还是冷。”他说，“她走的时候，手是热的。”
　　她放下碗。
　　“吃完把院子扫了。”
　　“嗯。”
　　他端着碗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尊。”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没听见。”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
　　抄字是那天上午的事，也不全是上午。她让他抄门规，十条，二十遍。
　　抄到第九遍，她走过去，把笔从他手里抽走。纸上那个“禁”字，下面那个“示”少了一点。
　　“又少一点。”他说，“我知道。”
　　“知道还写。”
　　“写快了。”
　　她把纸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线。
　　“五十遍。就写这一个字。”
　　“五十遍？”
　　“五十遍。”
　　他没再问，重新蘸墨。她坐在廊下看书，看了半个时辰，抬头，他还在写。他的手腕开始抖，字越写越小，最后几个挤在一起。
　　“手抬起来。”
　　“抬不动。”
　　“那就慢一点。”
　　“慢一点更疼。”
　　“那就疼着写。”
　　他把笔搁下，甩了甩手，又拿起来。她低头看书，看了两页。那两页写了什么，她一句也没记住。
　　灯油快没了，灯芯只剩一小截，火苗矮下去，纸上的字开始看不清。她从屋里端了一盏新灯出来，放在他手边，把旧的端走。
　　“师尊。”
　　“写。”
　　“我饿了。”
　　“写完吃。”
　　“还有几遍。”
　　“十七遍。”
　　他低下头接着写。她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后颈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汗沾住，贴在皮肤上。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碰到他的脖子，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晕开一片。她把手收回来。
　　“写完再睡。”
　　“嗯。”
　　她回屋了。那一夜他写到三更。她躺在床上听笔尖声，一笔，一笔，很慢。后来笔尖声停了。她睁着眼，睁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让他把手伸出来。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磨破了一块，红肉翻着，边上起了白。
　　“什么时候破的。”
　　“第七遍。”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能让我少写。”
　　她没接话，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瓷瓶，倒了一点黄膏在掌心搓开。
　　“手。”
　　他把手放上去。她的掌心按在伤口上，慢慢地揉，膏药化开，一股苦味。他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出声。”
　　“不疼。”
　　“撒谎。”
　　“有一点。”他说，“一点点。”
　　她抬眼看他，手上的力道没变。揉到后来，他的手指开始抖，抖得很轻，像是想抽回去又忍着。她按住了。
　　“别动。”
　　窗外有只山雀撞了一下窗纸，扑棱两声，飞走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也罚抄过？”他忽然问。
　　“抄过。”
　　“抄多少。”
　　“抄到指头裂。”
　　“谁罚的。”
　　“我师父。”
　　“为什么。”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因为我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为什么山上每年冬天都要死几个人。”
　　他没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砂锅那边响了，水开了，溢出来，浇在火上，嗤的一声。她起身去把火压小，回来重新坐下。
　　“他怎么说。”他还在问。
　　“罚我抄，抄完告诉我，这问题不要再问第二遍。”
　　“那你后来问了吗。”
　　她把膏药盖上，放回架子上。
　　“问了。”她说，“二十三年前。”
　　“问谁。”
　　“问该问的人。”
　　“问出什么了。”
　　“问出一场病。”她说，“昏了三天，醒来少了一段。”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这话她好像说过。跟谁说，什么时候说的，想不起来。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那你还问。”
　　她看了他一会儿。
　　“去洗手。”她说。
　　他愣了一下。
　　“膏药有苦味，沾在手上，吃饭的时候会苦。”
　　他出去了。她站在屋里看自己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层薄黄，膏药化开的地方发亮。她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到看不见为止。
　　下午送炭的来了。两个弟子，一筐炭，一根扁担，抬到院门口放下歇脚。
　　一个姓张，脸圆；一个姓刘，个子高。都穿灰袄，袖口磨得发亮。
　　“今年的份例又减了。”姓张的说，“这一筐，去年是两筐。”
　　“减了半年了。”
　　“减到什么时候。”
　　“减到验徒。”姓张的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抖开，半包烟丝，“大长老说了，一年之后验徒，验不过废灵根，送下山。”
　　“废灵根？”
　　“你没听说？”他把烟丝按进烟锅，“落雁原捡的那个，魔种。那天在殿上，测灵石直接黑了。柳长老当场站起来。”
　　“黑的？不是说碎了吗。”
　　“上回是碎了。这回没碎，黑了。”他压低了声音，“碎了是石头不行，黑了是什么？是那人身上有东西。”
　　姓刘的搓了搓手，往院门那边瞟了一眼。
　　“那……他夜里眼睛发不发黑。”
　　“谁知道。听说刚来那几天，在镇魔塔关过。”
　　“留着他是干什么。”
　　“给山上一个交代。”姓张的说。
　　“什么交代。”
　　姓张的往烟锅里添了点烟丝，没点火。
　　“那要是验过了呢。”
　　他笑了一声，没答。
　　“外头都怎么说的。”
　　“外头开了盘。”
　　“什么盘。”
　　“赌他活不过开春。”姓张的伸出三根指头，“一赔三。”
　　姓刘的倒吸一口气：“一赔三？那押他死的多？”
　　“押死的多。”姓张的说，“我也押了，五十文。”
　　“你押他死？”
　　“我押他活。”他说，“一赔三，五十文能赢一百五。”
　　姓刘的愣住了，半天才说：“你这人。”
　　“我这是算账。”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他真活过开春，我这五十文翻三倍。他要是没活过，我赔五十文，也就五十文。”
　　“那你到底盼他死还是盼他活。”
　　姓张的吐出一口烟，想了想。
　　“我盼他活。”他说，“可我更盼那一百五十文。”
　　两个人笑了一阵。
　　“那听涛崖这位……”姓刘的又往院门瞟了一眼。
　　“这位？”姓张的弹了弹烟灰，“替人看孩子的。”
　　“替谁看。”
　　“你说替谁。”他说，“孩子是商长老塞过来的，一年之后也是商长老来验。教得好是商长老有眼光，教不好是她沈无咎没本事。左右落不着好。”
　　“那她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姓张的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只知道，这活搁我，我不接。”
　　她把院门推开。
　　“谁开的盘。”
　　两个人回过头，脸一下白了。
　　“寒山君。”
　　她看了一眼那筐炭。
　　“炭放下。”
　　“是。”
　　他们放下炭，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回去跟大长老说。”
　　两个人停住。
　　“孩子我看得挺好。”
　　他们没敢应声，走了。走到坡下，那个姓刘的回了一次头。她站在院门口看那筐炭，看了很久。
　　然后抬脚，把炭筐踢翻了。炭滚了一地，滚到台阶下面，滚进雪里。她转身回院，把门关上。
　　那天傍晚她一句话没说。少年扫完了院子，站在廊下看了她两次。第二次她抬起头。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去练剑。”
　　“天黑了。”
　　“点灯练。”
　　他去了。她坐在廊下听剑声，一直听到二更。
　　第二天曲蘅来了。不打招呼，推门就进，进来先看院子。
　　“炭怎么撒了一地。”
　　“风刮的。”
　　“风刮的还能刮成这样。”曲蘅蹲下去捡起一块炭，看了看断口，“踢的。”
　　她把炭扔回筐里，拍了拍手。
　　“你踢它干什么。”
　　“手滑。”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曲峰主——”，喊了两遍。曲蘅朝院外摆了摆手，回过头来，没再问。
　　她进屋倒了杯水，凉的，坐下捧着。
　　“我今天来是替人跑腿。”她说，“大长老那边递话，问你查得怎么样。”
　　“查什么。”
　　“你别装了。”曲蘅说，“二十三年前死了多少人，谁批的，那瓶药从哪儿来。这些事山上不是没人知道。”
　　“谁知道。”
　　“知道的人都不说话。”曲蘅说，“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还想活着。”
　　“对。”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曲蘅放下杯子，“大长老让人传话，一年之期到了，验徒那天他要亲自来。”
　　“他来过一回。”
　　“这回不一样。上回他坐在殿上，隔着五丈。这回他要上手。”
　　“上手做什么。”
　　“测灵根。”她说，“测完了，是废是留，一句话。”
　　她抬起头。
　　“他敢。”
　　曲蘅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无咎。”
　　“嗯。”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她把目光移开。
　　“你要护他，我不拦。”曲蘅站起来，“你要是真护他，就不会踢那筐炭。”
　　走到门口，回过头。
　　“还有。”
　　“什么。”
　　“你那件外衣袖口破了，破了半个月，你自己没补吧。”
　　“不会。”
　　“我给你补。”
　　“不用。”
　　“拿来。”
　　外衣脱下来，递过去。
　　曲蘅接过来抖开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这上头有血。”
　　“旧的。”
　　“旧血是黑的，这个是褐的。”曲蘅把袖口凑近看，“半个月之内。”
　　她没说话。
　　曲蘅也没再问，把衣服叠好夹在腋下。
　　“三天后给你送来。”
　　走到门口，曲蘅回过头。
　　“你让我看的那本账，我看了。”
　　沈无咎看着她。
　　“看了两页，没敢往下看。”曲蘅说。
　　“嗯。”
　　曲蘅走了以后，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崖口过来，把地上那堆炭吹得滚了两块。
　　弯腰把炭一块一块捡回筐里，捡到一半，手停住。
　　她把手里那块炭放进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剩下的她没捡。
　　回屋，她把剑从架子上取下来，抽出半寸。
　　剑根那儿有一片干掉的东西，褐的。鞘里也有。
　　拿布擦了两下，擦不掉。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拔过剑。
　　十九岁那年，她丢了一个冬天。二十三年前，她丢了一段。
　　这半个月，她连丢在哪儿都不知道。
　　夜里她还是睡不着。
　　心法走到第三转，气到左肋下面停了一下，比昨天更宽。她把气收回来，睁眼。
　　隔壁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说得含混。她起身走到门边。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他那边没吹灯。
　　“娘。”
　　她站住。
　　“娘，别走。”
　　就这两句。说完没声了，剩下呼吸，匀了。她在门外站着，没有动。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按了一下。门板是凉的。她伸手把门推开一线。
　　他睡着，被子蹬开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
　　拉被子的时候手背擦到他的下巴。她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遍。
　　灯还亮着。她伸手把灯拨暗，没有吹。回屋躺下。过了很久，又起来，点了灯。
　　后半夜崖下响了一声，像石头滚落。她坐起来，手按在枕边的剑上。等了很久，没有第二声。她没有出去。
　　后半夜她没再睡。剑横在被子上面，一直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