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温雪见

4、问徒 第四章问徒

　　第四章问徒
　　十四那天下午，她把他叫到院里教行礼。寒山的礼有三种：对同辈拱手，对长辈躬身，对祖师与掌门三跪九叩。她做了一遍给他看，膝盖落在雪上，很轻，起身时衣摆不带一片雪。
　　他自己学礼那会儿，跪了三天，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走路要扶墙。师父拿戒尺敲她的背，说礼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她当时不懂，后来也不懂，只是照着做，做久了就成了自己的。
　　他跪下去的时候往前栽，手撑在雪里，撑出一个坑。她把他胳膊往前带了一把：“手先落地，膝盖跟着，别让身子先倒。”石板结着薄冰，跪下去“咯”一声。跪到七八回，冰化了，露出一小块青石。
　　夜里她又去了一趟，带了药。膝盖上两团青，抹药的时候他疼得抽气，腿往回一缩，又自己放平了。
　　“明天在殿上，膝盖疼也别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把药瓶拿过去，自己拧上盖子，拧了两回才拧正。
　　十五那天她起得比鸡早。衣裳是她自己的旧衣改的，肩宽两指，在灯下缝了小半夜才收窄。他站在院里等她，头发自己束的，歪着。她抬手给他正了正，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擦过他耳廓，凉的。
　　下山的路结着冰。走到半山他问，要是他们不满意会怎么样。她没答。又走一程，他问会不会把他赶走。
　　“一年没到。”
　　“那一年到了呢。”
　　“到了再说。”
　　下到半山有个小市。卖冻梨的老头蹲在摊子后头咳嗽，咳完一抹嘴，接着吆喝。少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上。她没买。
　　藏锋峰的殿里烧着炭，比上回多两个盆，暖得发闷。
　　五位长老都到了。王崇捏着一卷名册站在下首，商陆坐在上首，那枚旧玉在他手里转。柳无涯面前的白瓷茶盏没动过，已经凉了。霍长老脸上一道旧疤，孙长老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一直眯着。
　　沈无咎带着人进去行了礼。
　　“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商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吃过什么药。”少年愣住。
　　“问你话。”孙长老在旁边说，“吃过什么药。谁给你看过的伤，吃的什么，敷的什么。”
　　“……没有。”
　　“一剂都没有？”
　　“没。”
　　孙长老走过来，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胳膊，又让他把袖子挽上去。胳膊上一道旧疤，从肘弯拖到腕子，颜色发白，年头不短了。
　　“这个。”
　　“烫的。”
　　“谁烫的。”
　　少年不说话了。孙长老也没再问，把他的手放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孙长老看了商陆一眼，没说话。
　　“背吧。”商陆说。
　　少年看了沈无咎一眼，她没说话，也没点头。他吸了口气，从第一条背起，第一句有点抖，第二句稳了。背到第五条，王崇手里的名册翻了一页，纸声很轻，他没停。
　　“等一下。”霍长老忽然开口，“今年炭又涨了，你们听涛崖的份例还是三十斤？”
　　“三十斤。”沈无咎说。
　　“饮冰峰也三十斤。”老头哼了一声，“巡山那帮小子冻得直骂娘。”
　　商陆没接这话，抬了抬手，让少年接着背。少年把第十条背完，殿里没人说话。
　　柳无涯放下茶盏，说灵根还得再验一次，从袖里摸出一块新的测灵石。
　　“伸手。”
　　少年看向沈无咎。她点了头。
　　他把手按上去。石头先没反应。殿里有人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石头就黑了。
　　不是亮，是黑——像谁往里滴了一滴墨，墨在石头里散开，一寸一寸把整块玉染透。可它没碎。它黑得发亮，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一块被人盘了几十年的老墨玉。殿里静了很久。
　　柳无涯凑近了看，看的不是石头，是他的手。看了半天，退回去，说了一句：“这东西我没见过。”这话一出，殿里比刚才更静。
　　测灵石千年不变，碎就是碎，裂就是裂，从来没有“没见过”这一说。孙长老伸手把石头拿起来，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回给柳无涯。
　　“我炼丹五十多年。”老头说，“没见过这样的。”
　　商陆终于开口：“拿过来。”石头递到他手上。他捏着看了很久，拇指在那一层油光上蹭了两下，忽然问：“这石头，凉不凉。”
　　“凉。”
　　“多凉。”
　　少年想了想：“跟普通的玉一样凉。”商陆把石头放下，没再说话。
　　孙长老让他把手腕递过来，三根指头搭上去，搭了很久。
　　“多大了。”
　　“十八。”
　　“底子空了。”老头把手放下，转向商陆，“经脉细，气血亏，一年之内引气入体——难。养三年还差不多。”
　　“三年。”商陆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我只问一句。”霍长老说，“他能不能打。”
　　“什么意思。”
　　“上了战场，他站哪边。”老头说，“验得过验不过，我不关心。我关心他手里有了剑，砍谁。”
　　商陆没答。沈无咎说：“砍谁，看他学的是哪家的规矩。”霍长老看了她一会儿，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年为期。”商陆把话拉回来，“验的是引气入体、通晓门规、在人前站得住。门规他背下来了——人前站得住，你问问在座几位，谁敢说他站得住。”
　　没人接话。商陆忽然把话头转向那少年：“跪下。”少年没动。
　　“跪下。给五位长老磕头，磕了，今日这关就算过了一半。”
　　殿里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他身上。过了很久，他开口：“我不跪。”王崇的剑“呛”地出鞘半寸，商陆抬手压住：“为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青砖。
　　“你们上回说……杀了我，怕天下人说话。”
　　“嗯。”
　　“你们没杀。”
　　“可你们也没打算让我活。”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说不下去，“一年以后，验不过，废了灵根，赶下山，我死在外头——”
　　他停住了。
　　“跟你们……没关系。”
　　这四个字出来，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难受了。
　　“我不跪。”他说，“我跪我爹娘。跪我师父。”
　　坐在最末位的周长老忽然开口。他一百六十多了，耳朵背。
　　“什么？”
　　“我说他不跪！”商陆提高了声音。
　　“哦。”老头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跪好。”
　　殿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耳朵不好。”周长老说，“可我听明白了。这孩子是说，你们留他一条命，是怕人说话，不是想让他活。”
　　他说完，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商陆没有立刻接话。
　　沈无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她说：“他说的，是我教的。”商陆的脸沉下来：“沈无咎。”
　　“他跪不跪，是我的事。”她说，“要罚，罚我。”
　　“你以为我不敢罚你。”
　　“你敢。”
　　她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可你罚了我，明年这个时候，还是没人替你还这笔账。”
　　商陆没有立刻回话。他把那枚玉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行。”
　　沈无咎心里一沉。
　　“从今日起，听涛崖的份例减半。”商陆说，“炭、粮、药，都减半。你要教，就拿你那一半去教。养得活养不活，是你的事。”
　　柳无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霍长老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句“今年炭又涨了”这会儿倒像是先见之明。
　　沈无咎站在那儿，一个字也没说。她算过许多种难处，没算过这一种——动不了她的人，就动她的锅。
　　一年里最难熬的是冬末那两个月。份例减半，炭少半炉，药少一半。孙长老方才说他底子空了，要养；养不回来，别说引气入体，开春那场倒春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好。”她说。
　　商陆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没找着。
　　“散了吧。”
　　人都走光了，商陆叫住她。
　　“你今天护他，我记下了。”
　　“记着吧。”
　　“一年。到时候你下不去手，我替你。”
　　“你替不了。”
　　“为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答，转身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被扫到地上，碎了。
　　出殿门的时候风比来时大。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弟子，看见她出来，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走到院门口，有个声音在背后说：“还真当自己收了个徒弟。”不大，刚好能听见。她没回头，少年回头了。
　　“别理。”她说。
　　下石阶的时候他问，是不是给她惹祸了。
　　“惹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脚步慢下来。又走了一程，她才说：“往后吃穿用度，都减半了。”
　　“……为什么。”
　　“别问。”
　　“是不是因为我。”
　　她没答。炭、粮、药，三样东西减半，说到底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要是说了，这孩子能记一辈子。
　　他的脚停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身后没声音，回头看他。他站在两级台阶下面，脸白着。
　　“走吧。”她说。
　　石桥中间，他忽然说：“你可以不接的。”
　　“什么。”
　　“那天殿上。”他说，“你不接，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风把桥下的云吹开一块，又合上。她没答，接着走。走了十几步，才说：“我接了。”
　　走到桥那头，他又开口，声音小了些：“你会不会因为这个，不要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走过去，把他被风吹翻的领子按下去，按平了。
　　“走。”
　　他跟上来。
　　回山的路比来时难走。石阶上的冰被日头化开一层，又结回去，踩上去咯吱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算那点东西够用多久。
　　引气入体的第一步是通脉。通脉要靠药浴，靠火候，靠日子。她记得自己当年通脉用了两年七个月，师父说算快的。药浴最费药。减半，等于三天一次改成六天一次。
　　除非用药硬催。硬催的后果她知道——经脉受不住，轻则废一半，重则人就没了。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回头看少年。他低着头跟在后面，没看路。
　　“走快些。”她说。
　　回到听涛崖，天已经黑了。灶上的火封着，她捅开，添了两块炭，坐了锅水。水开的时候她让他先洗手再吃饭。
　　两碗面。她那碗没动几口，他那碗吃完了，剩下半碗汤。她把碗收了，才说：“站到亥时。”
　　他在院里站着，手贴着裤缝，站得很直，只是肩有点塌。她知道那是怕。人怕的时候，肩会自己往里收。
　　“站直了。”
　　他把肩打开一点。
　　“再直。”
　　他又打开一点，这回对了。她在廊下坐着，看了一会儿书，又抬头看一眼。风把院角的雪刮起来，打在廊柱上，沙沙响。站到两炷香，他的腿开始抖，脸白了，嘴唇也白。
　　“师尊。”
　　“嗯。”
　　“你今天在殿上，为什么要闭一下眼睛。”
　　沈无咎翻书的手停了。过了很久，她说：“因为我怕你跪。”少年没说话。
　　“你要真跪了，”她说，“我这一年就白教了。”
　　亥时到了，她让他回屋。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年底要是验不过呢。”
　　“那就验不过。”
　　“然后呢。”
　　“然后我每年去看你一回。”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推门出去了。
　　她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风停了一阵，又起来。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接这个孩子。不是心软，也不是被商陆算计。是她那天在殿角看见他那双手——虎口的茧、指甲缝里的黑——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跪在剑冢外头，也是这样一双手。
　　要是这个孩子废了，她这辈子不会再收第二个。
　　她起来，去库房看了一眼那把刀，回来取了名录，在最后一页写下“陆昭”两个字。姓是刀上刻的，名是她起的。写完拿纸压了压，墨还没干。
　　然后研墨铺纸，写了一封信。第一句写“商长老台鉴”，划掉；第二句写“陆昭入山四十日，桩功已稳”，也划掉。第三张纸上只留了一行字：扣我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把纸揉了，扔进炭盆。
　　第二天早上，曲蘅来了一趟，看见架子上那本名录，抽出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
　　“你真写了。”
　　“写了。”
　　“商陆知道，又要砸一个茶盏。”
　　沈无咎没接话。曲蘅把名录放回去，压平，走到门口才说：“写就写了吧。”
　　她推开门，他已经站在院里了，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廊下积了薄雪，他脚边两个浅坑。
　　她走过去，把一件旧棉袍披在他肩上。
　　“站完了穿。”
　　“现在不能穿。”
　　“不能。”
　　他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在脚边。雪落在肩上，他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