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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装病 腊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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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更。
沈无咎咳了两声。头一声咳完,把帕子摊开看了看,折起来;第二声没看。
东厢没有灯。
她提灯过去,在门上敲了两下。
“起来。”
里面应得很快。
“嗯……师尊,我今天不大好。”
沈无咎把灯挂上门钩,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屋里冷,炉子熄了,剩一层白灰。陆昭躺着,被子拉到下巴,脸朝里。
“哪里不好。”她把灯举高了些。
“头疼。身上发汗,一阵一阵的。”
“几时开始的。”声音比刚才低。
“后半夜。子时前后。”
手伸过去,探少年额头。
凉的。
手背贴了一下,收回来。沈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手。”
“师尊……”
“伸出来。”灯挪近一寸。
少年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布还缠着,缠得比昨天松。沈无咎把布解开,捏住手腕,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凉的。指缝里有一层细木屑,压进皮肤,白的。
手在少年腕子上停了半息。腕子细,一把掐得过来,皮底下那条脉跳得快,一下一下顶在她拇指底下。
少年把手翻回去,又翻过来,让沈无咎看指甲。
指甲缝里也是。
“你昨夜削到几更。”
少年睁开眼。
“……三更。”
“削什么。”她把帕子折了一折。
“那截木头。”
“削成什么。”
“剑柄。”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沈无咎把手松开,起身,把匣子从架上取下来。乌木匣,边角磕掉一块。搁在桌上,掀开,里面一排针。抽了一支,在灯上过了两下,又放回去。
“我不用这个。”她说,“发汗的人,手心是烫的。你这只手凉。”她捏起少年一根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木屑。躺一夜发汗的人,指甲缝里没有这个。”
脸别到一边。
“起来。”
陆昭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里衣穿得齐整,领口系到最上头一颗。
沈无咎看见了,没说。
“说。”
“我想下去一趟。看库房。”
“库房烧了。”
“烧了也得看。”少年抬起头,“账本先烧的。可一箱子账,最上头那本烧了,底下的未必烧透。周执事抢出来半箱。”
“半箱里有什么,你看见了。”
“没看见。”陆昭说,“所以想去看。”
“看了做什么。”
“看有没有没烧着的。”
鼻子里唔了一声,走到炉边,把炉门拉开一条缝。里头冷透了,灰结成一整块。
“还有。”少年说。
“还有。”
“断刀。”
“断刀锁在库里。”
“锁着也得知道烧没烧。”
她回过身,看少年。
“你把这两件事说得像一件。”
“是一件事。”陆昭说,“刀在账上。刀在哪儿,账上也写。”
手在被子面上按了按。
“哪一样烧了,另一样就说不清。”
没人说话。
外头的风把窗纸顶了一下,“噗”的一声,又落回去。
“你昨夜削剑柄,”她说,“削到三更,指望今天装病,我不管你,你一个人溜下去。”
“是。”
“被我看出来,你怎么办。”
“认。”
“认完还是想下去。”
手从少年腕子上收回来。那圈热还留在指腹上。
“跪过没有。”
“跪过。”
“跪着的时候想什么。”
陆昭没马上答。被子在手下按了一按。
“想什么时候能起来。”
沈无咎笑了一下,很短,笑完脸上就没了。
“你今天不跪。”她说,“今天罚的不是这个。”
“罚什么。”
“罚你把昨夜削的拿出来。”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截木头。
那是一段断刀的木柄,外头裹的布早烂了,木头露出来,被人用刀削过一遍,削出一个粗胚的剑柄。削得不好,两边不对称,握口的地方歪了。
沈无咎把木头接过去,掂了掂。
“握不住。”少年说。
“我知道。”她把木头放到桌上,“握不住,削十遍还是握不住。你这三天削了多少遍。”
“四遍。”
“手呢。”
右手摊开。虎口有一道两寸长的新口子,边上翻着白皮。
手伸过去,拇指在那道口子上按了一下。白皮翻开,底下是红的,没出血。那只手在她手底下抽了一下,抽到一半停住,让她按。
“初三是哪只手伤的。”
“这只。”
“现在这只手连刀柄都削不齐。”她把木匣合上,“下山,跟我下。你一个人下去,看见的就是一间烧穿的屋子。”
“跟你下去,看见的是一间烧穿的屋子,加一个我。”
“加一个知道该看哪里的人。”
陆昭下床,穿外衣。护膝压在被子上,收进怀里,收得比往常慢。
“带上木头。”
“你不是说握不住。”
“带上。”
护膝从怀里又摸出来。带子绕两圈,手指冻着,绕不紧。
沈无咎走过去,蹲下。
带子从她手里过一圈,穿上铜扣,抽紧。膝盖那块皮用旧了,毛糙,她手背贴着蹭了一下。少年站着,两条腿绷着,不动。
“紧不紧。”
“紧。”
她站起来。
“戴着。”
“不冷。”
“下山冷。”
“你也冷。”陆昭弯腰把带子解开,护膝摘下来,塞回被子底下,“你袖子里那块帕子,昨天换过没有。”
眼睛停在少年脸上。
“换了。”
“几块。”
“两块。”
“够不够。”
“够。”
少年把外衣系好,木头揣进怀里,揣了两回才揣稳。
天没亮。九百级石阶上落了薄霜,踩上去会滑。她走在前面,走得不快。每到转弯处停一下,等后头的人跟上来。
到第五百级,沈无咎扶住栏杆,手在霜上按了按。
“师尊。”
“走你的。”
“你昨儿夜里出过门。”
“出过。”
“去了哪。”
“崖边。”
“看什么。”
“看火。”
少年不问了。
两人下到山门,天刚发白。
守门的弟子在门洞里烤火,看见沈无咎,站起来。
“峰主。”
“开门。”
“这个点……”弟子看了她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去抬门闩。
门闩两根,一根粗一根细。弟子抬粗的,细的卡住了,用脚踹了两下才开。
“回来不必开大门。走侧门。”
“侧门的钥匙在陈执事那儿。”
“那你就站这儿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来开。”
弟子应了一声。火盆里炭结了壳,拿火钳捅了两下,火星子飞起来,落到雪上,灭了。
主峰西边的库房剩一个空壳子。梁塌了半边,瓦砾上盖着一层白霜。六个外门弟子在灰里扒东西,扒出一件,搁到一边,再扒。有人扒出一只铜盆,盆底熔穿了一个洞,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谁先看见的。”她问。
“回峰主,是巡夜的赵七。丑时前后,看不太准。”弟子望了西边一眼,“赵七从西墙过来,看见这边亮。”
“亮在哪儿。”
“梁上。”
“哪一间。”
“中间……不对,是东厢那头。”
“梁上有人没有。”
“没看见人。就看见火从上头往下走。”
焦味儿是油和纸混在一起的,闻久了喉咙发紧。
沈无咎站在灰里。咳意从肋下往上顶,帕子按在嘴边,没咳出来。收回去,指头上沾了一点黑。
“周执事呢。”
“下院。”
下院在西墙底下,一排矮房。门口一个婆子在洗布,水是淡红的。
“寒山君。”婆子站起来,“人醒着,脸不大好。”
屋里一张板床,宽三尺,床上躺着个老头,半边脸包着,露出来的那半边是焦的,眉毛没了。老头看见她,要起身。
“躺着。”
“峰主。”周执事的声音是破的,“东西抢出来半箱,箱子在东厢。剩下的……剩下的烧了。”
“账本呢。”
“最上头那本是往年的,一挨就着了。底下几本压得实,我抱着箱子出来,箱子底烫手,翻开看,中间那几页还在。”
“哪一本。”
“二十七年的。”
她站着没动。
“陈执事昨天来过。”周执事说,“午后。说手令上要补一个印,让我把底册取出来给陈执事对一对。”
“你对了吗。”
“对了。陈执事看了两页,看完还给我,说印回头补。”
周执事咳了一声。咳到一半停住,等那口气过去。
“陈执事几个人来的。”
“一个。空手。”周执事想了想,“出门手里提了个灯。”
“药呢。”
婆子从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罐。
“我来。”
布解开。底下的肉是白的,边上焦黑,中间有几个黄点。她把药挑在指腹上,一层一层抹。抹到第三层,指腹底下那块皮是软的,按下去会陷。
药抹到耳根底下,周执事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手抠住床沿。
婆子把灯挪近了些。灯芯结了花,她伸手掐掉。
“疼就说。”
“这块肉,早就没知觉了。”周执事说。
抹完,布重新包上,包得比原来紧。
婆子把盆端出去,泼在墙根。回来手里多了一块干布,搁在床头,没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婆子在外头把布拧了一遍,水掉进盆里,一声一声。
沈无咎问去年冬月。陈执事来过一趟,问库房有几把钥匙,问夜里是不是一个人守。四把,陈执事数了两遍;守夜的,是周执事一个人。
她问走了以后锁几道。周执事答三道:门一道,柜一道,箱子一道。
今年两道。锁的是门和柜。
“箱子那道。”
“我没锁。”周执事把眼睛闭上,又睁开,“钥匙在陈执事手上对过印,锁不锁一样。”
“陈执事问箱子锁不锁。”
“我说锁。钥匙在我这儿。”
“陈执事还问什么。”
“问我几时睡。”周执事说得很慢,“我说三更以后。”
“把二十七年那本取来。”
东厢的箱子还在冒烟。几个弟子抬到院里摊开,纸都是焦边的,手一碰就碎。
箱子七只,烧了五只。剩下两只抬在院里,就在她脚底下。
“刀架。”
“西角。塌了。”
“带路。”
西角剩一堆黑木头,横七竖八。刀架七层,如今只剩最下面一层还立着。架子底下压着一只鞘。
“鞘还在,”弟子说,“刀没看见。”
沈无咎蹲下去,把鞘抽出来。旧木的,外头包铁,铁皮翘起一片。鞘口一圈灰,抹开,里头的衬布是白的。
“鞘里干净。”
“烧过的,不会是这么干净。”陆昭在她背后说。
“刀早就不在了。”
鞘翻过来看底。底上磨出一个凹印,圆圆的,是刀尖一下一下杵出来的,磨得很深。
“多久才磨成这样。”
“几十年。”弟子说。
“几十年磨出来的。刀抽出去,鞘底总该压着一层铁屑。”她把鞘口朝下倒了倒,手心接住,“一粒都没有。”
“有人倒过。”
“取走刀,还把鞘倒干净。”她把鞘放回原处,“取刀的人不急。急的人不记得倒灰。”
她把半箱纸拖到膝前,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
那一页只剩半张。上半截是账,下半截是火。
上半截写着:腊月初七,药材,十七两。
底下一行小字,笔迹不是账房的:腊月十九,取炭二十斤。
“库房记炭吗。”她问。
门口站着的婆子应了一声,回头朝下院喊了一句。那边传回来:“库房只记炭在库里,不记取。”
“这行谁写的。”
“不认得。”
半页纸托在她手里,没动。
少年在沈无咎背后蹲着,也在看。
“师尊。”
“说。”
“炭不是拿来烧的。”陆昭抬头,“是拿来引的。”
“接着说。”
“二十斤炭,一个人一趟搬不完。”少年在那半页纸上点了一下,“得有人在外头接。”
沈无咎把纸放下,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咳了两声。这次咳完看了。
“记着。”她说,“这两句话,今天不要在外面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清楚谁在门外头接。”
两人回到崖上,日头出来了。雪没化,光是白的,照着人的眼睛疼。
走到第五百级,她又站住。
“木头。”
木柄从怀里拿出来。
她接过去,翻了个面,揣进袖子里。
“这个先放我这儿。”
“验徒那天还我?”
“验徒还有四十三天。”她说,“那天你要是站得住,就还你。”
“站得住是什么样。”
“站着答完话,腿不抖。”
“腿抖不抖你怎么看得见。”
“抖过的,一看就知道。”
沈无咎走了两级台阶,又开口。
“我十九岁那年冬天,也起过一场火。”她说,“烧的是西厢三间。”
“烧死人了?”
“没有。烧掉一箱剑穗。”
“剑穗值什么。”
“不值什么。”她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我师父把剑收走了一个月。”
“为什么收。”
“因为火是我点的。”
少年没说话。
“我点的时候,想的是把那些穗子烧干净。”她说,“烧完了才看清,穗子不是我挂的,也不是给我挂的。”
“后来呢。”
“后来师父把剑还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剑不是你的,是你借的。”
“借的要还?”
“要还。”她把袖口放下来,“师父没说什么时候。”
少年把手收回去,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风从崖下上来,掀了沈无咎袖口一下。她抬手按住,往上走。
“跟上。”她说,“今天早课,补昨天的,一个时辰。”
“装病的事呢。”
“罚过了。”
“罚的什么。”
“罚你看着。”
陆昭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跟上来,走在她后头,隔三级台阶。
少年数台阶。数到七百,脚底下还没到头。
又走了十几级,少年忽然开口。
“师尊。”
“嗯。”
“陈执事问三更睡不睡。”
“听见了。”
“陈执事问这个做什么。”
“人睡了,陈执事才好来。”
“那我们几时睡。”
“从今天起,二更睡,我在东厢门口坐半个时辰。”
“你咳。”
“咳也坐。”
少年没再说话。脚下踩到一块薄冰,滑了一下,扶住栏杆,站稳,接着往上走。
两人回到院里,天已经亮透。
“早课,补昨天的,一个时辰。”她把那截木头放在桌上,“先背规矩。”
“十条?”
“十条。”
陆昭背。背到第七条停住。
“第七条。”
“不许在崖边坐着。”
“错。”
“不许在崖边站着。”
“再错。”
少年停了停。手在桌沿上按着,指头蜷起来。
“……不许夜里一个人下崖。”
“对。”
第八条少年答得快。
“剑不出鞘。”
“错。剑可以出鞘,鞘不能离手。”
这条少年重背一遍。
“错两条。”她说,“从头。”
少年背第二遍。第二遍背到第九条,停了半息,接着往下。背完,沈无咎没说对不对,把木头推过去。
“削。”
“削成什么。”
“削成握得住的。”
“握不住。”
“那就削到握得住为止。”她把灯芯拨了拨,“今天削完,明天早课回来再削。”
“削到什么时候。”
“削到不用看也知道哪一边厚。”
陆昭拿起刀。刀是旧的,刃上有两个缺口。
“师尊。”
“嗯。”
“鞘里的灰,是有人倒的。”
“我知道。”
“那把刀在哪。”
沈无咎把窗纸推开一条缝。白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手别停。”
少年低头削。木屑落在桌上,一小堆,白的。
半个时辰以后,那截木头短了半寸。桌上的木屑扫成两堆,一堆是起手的粗屑,一堆是收尾那几刀的细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