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乱》旭春

2、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丝竹之声响

　　丝竹之声响起，教坊司的舞姬们踏着乐声彩袖翻飞，裙裾如云。
　　满园宾客觥筹交错，方才那片刻的肃穆渐渐融化在了春风与笑语之间。
　　禾祯与永怡并肩坐在女宾席，她们面前的几案上摆着金盏银盘。
　　盏中是去岁进贡的西域葡萄酒，色如琥珀，香气馥郁。盘中装着的是御厨精心烹制的水陆八珍，头彩必是一道龙凤呈祥，其余依次是：光明虾炙、生平炙、醋芹、金齑玉鲙、菊叶糟肘花、小天酥和箸头春。
　　另外还有几道糕点和干果，层层叠叠地摆在一处，有水晶糕、金乳酥、樱桃毕罗、玉露团和巨胜奴，另配着一碟蜜渍梅子和西域进贡的葡萄干，甜香扑鼻，色泽诱人。
　　永怡环顾四周，只见分坐于陛下下首位的是杨国忠和贵妃娘娘的三位姊妹：虢国夫人、韩国夫人与秦国夫人。尤其是虢国夫人和韩国夫人着盛装华服，满头珠翠，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风流富贵之态，连带着近旁的命妇们都黯然失色。
　　陪伴圣驾的贵妃娘娘更是艳惊四座，引人注目。
　　光是她那件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据说由益州巧手的绣娘们耗时数月方才织就，裙上以金银丝线绣出百鸟朝凤之纹，行走间光华流转，如云霞浮动，直将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
　　而她额间的花钿，是用金箔剪作牡丹形状，花心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流转成一片璀璨光华，衬得她如恍若神妃仙子一般。
　　难怪人人都说国库的银子，倒有大半流进了杨家姊妹的脂粉钱里。
　　永怡嗤之以鼻，回眸之际撞上了一道清浅的目光。
　　她不认得那人，只是他坐的位置离杨国忠仅隔了一席，想来身份非富即贵。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身着碧水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乌犀金带，体格修长挺拔，高鼻深目，眉宇间有一股将帅之气，举手投足间又透着富贵公子的矜贵与从容。
　　四目相对之时，他微微颔首，且举杯遥遥一敬，仿佛他们早已相识一般。
　　永怡一怔，随即别开脸去，只作不见。
　　在她身畔的李禾祯执盏浅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远处曲江池畔的柳色上。
　　那里柳色如烟，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列坐，皆是簇新的青袍襕衫，各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仿佛胸中已有万里鹏程。
　　不多时，忽听得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遥见马背上是两名年轻的进士，正是先前去各园中搜罗奇花异卉的那二人。春风得意的少年怀中满抱着各色鲜花，策马扬鞭，马蹄踏碎了一地杏花疏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们翻身下马，将采来的奇花异卉一一献于座中人，姹紫嫣红瞬间铺满了几案，衬得满座锦绣、香风拂面，饶是见惯了奇珍的贵人们也纷纷颔首称妙。
　　李隆基不由得捋须而笑，对身旁的高力士道：快将这二位少年郎请上前来，朕要亲自赏赐他们。
　　高力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有内侍将他们引至紫云楼上。
　　两人在御前跪拜行礼，并将怀中一束开得最盛的姚黄牡丹献于天子座前，口中称道：此花乃长安城中开得最盛的一株，特献于陛下，愿大唐江山如这姚黄牡丹，国色芳华，盛世长存。
　　李隆基龙颜大悦，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那枝姚黄，端详了片刻，又递到了杨贵妃面前，笑道：这牡丹开得极好，国色天香，与爱妃相得益彰。
　　杨贵妃明眸含笑，纤纤玉指轻抚过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朱唇轻启：“陛下雅意，臣妾谢过。”
　　李隆基见贵妃展颜，心下愈发欢喜，下达命令道：“让花匠们多植几株姚黄于兴庆宫中，待到明年春日，朕要与爱妃共赏这国色天香。”
　　随后又当即赏赐了两位少年进士各一匹宫锦、一匣御制诗笺，并命人取来两盏御酒，赐予他们。
　　他端起酒盏，与二人共饮：“少年才俊，当饮此杯，日后为国效力，莫负朕望。”
　　两人谢恩饮罢，李隆基问起了他们的姓名、籍贯与师从，二人一一答来。
　　当一人说出姓名后，李禾祯举箸的手微微一顿，方有些兴致地朝御前望去。
　　刚才她所看那篇令玉真公主青眼的诗文，便是出自这位献花进士之手——姓柳，名逍，字砚戈，乃河东柳氏之后，今年不过二十岁。
　　虽只瞧见了个背影，却觉那身形清瘦挺拔，如松如竹，自有书卷清贵之气。
　　待他说完了话，李禾祯才缓缓收回目光。
　　正好宫女们又端来了一道主食：二十四气馄饨。那馄饨皮薄如纸，馅料各异，每只捏成二十四个节气的不同花形，颜色皆不同，盛在碧玉碗中煞是精致。
　　李禾祯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了吹，刚咬下一口，忽听得御座那边提到了她的名字，还说什么“禾祯郡主秀外慧中，才德兼备，与柳进士堪称良配。”
　　她闻言一惊，差点被馄饨呛住，忙用帕子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
　　又听圣上问：太子，你是禾祯父亲，看这门亲事如何？
　　太子李亨立即离席，躬身回禀：禾祯能得父皇赐婚，是她莫大的福分，儿臣谢过父皇恩典。
　　李隆基听罢，捋须大笑，连声道：“好，好，好！这门亲事，便定了。”
　　禾祯怔怔地坐在席间，一时有些惶然无措。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迟迟未定的婚事，竟在这场曲江宴上尘埃落定。
　　还是身旁的侍女玉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郡主，您该谢恩才是。
　　她回过神来，匆忙离席，伏地叩首，声音微微发颤：“孙女谢皇祖父恩典。”
　　待她重新落座时，发觉手心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口也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抬眼朝柳逍看去，他却已和另一位进士一同下楼去了。
　　一旁的禾祯端着酒盏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道：禾祯姐姐，恭喜呀。
　　禾祯只能回以浅浅一笑。
　　虽说古往今来皇家儿女的婚事多由不得自己做主，不必和亲，已是天大的幸事，可这般骤然许给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即便她欣赏他的才情，到底仍觉得茫然。
　　她不由得想，柳逍会是个怎样的人？
　　方才他同自己一样，谢了恩而去，但倘若他心中早有了意中人，岂不是平白被这门亲事拆散了姻缘，又或者他并不想娶一个宗室女子，只是碍于圣命难为……
　　种种猜测搅得她心中百转千回，而柳逍的身影已没入熙攘的人群中，想必正应付着各方的道贺与结交。
　　御座上那位九五至尊似乎兴致极高，紧接着又道：永怡这孩子比禾祯只小了一岁，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朕瞧着与安庆宗倒是般配，不若趁此良辰吉日，一并把亲事定下来，来个双喜临门。
　　此言一出，李禾祯仿佛猜到了几分原由，忙看向父亲，却见李亨面色微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她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无疑——圣上今日赐婚，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为了防止东宫借联姻将安禄山势力收归己用。他先一步将将自己指给柳逍，又将无枝可依的永怡许给安禄山的嫡子安庆宗。
　　两门亲事同时落定，既断了东宫与安家结盟的可能，又不显刻意，当真是一举两得。
　　李禾祯虽因女子身份，不被允许参与朝政，却也自幼耳濡目染，深知皇祖父行事向来步步为营，他虽总是口口声声教导他们这些儿孙辈要重情重义、兄友弟恭，还曾建了十王宅，将诸位皇子聚于一处，以彰显骨肉情深。
　　可一旦涉及到那把龙椅，他从不会有半分心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