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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与反试探 裴照在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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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裴照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忽然说:"今天没有公务。你想出去转转,就去吧。院里院外,随你。"
温禾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心里那台机器已经在自检:好端端的,为什么今天给自由?
他垂下眼睫,温顺应了声"好",回房取斗篷的间隙,已经把院里的变化扫了一遍——
多了两个生面孔。修暖气管道的,穿着工装,蹲在廊下敲管子。敲得很认真,锤锤到位。可惜走路时脚跟先着地,落地无声——受过训的步子。修管道的工人,脚底板都是茧,走不出这种轻巧。
岗哨换班比昨天提前了一刻钟。提前换岗只有一个理由:新人要提前熟悉位置,而原来的岗要挪去看别的地方。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斜对面一扇窗的窗帘,动了半寸。窗帘的摆法和早上不同,褶皱的角度变了——有人在窗帘后站过。
三个信号。够了。
温禾在心里把今天的行程表重排了一遍,排出一条绝对干净的路。干净的意思是:每一步都有战俘身份的解释,每一个停留都有无关紧要的动机。
他先去训练场看操练。
站得远远的,拢着袖子,看了一刻钟。新兵们的队列在雪地上踩出整齐的坑,号子声震得枯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这种场面,战俘营里隔着栅栏他也常看——好奇、打发时间、人畜无害。监视者能记下的只有:战俘看操练,看了一刻钟。
看操练的时候他也没闲着:东侧的拒马阵是新布的还是旧的,弓弩手的数量,旗语的变化——这些他看了,但没记。今天他要当一个干净的战俘,干净的战俘眼里没有这些。
然后他去了水房,帮着搬了两趟柴。缺柴是冬天营地的常态,一个战俘抢着干活,记档词是"安分"。
搬完柴,他绕了个远路,去了马厩。
马厩里暖和,草料和牲口的气味混在一处,踏实。几匹军马拴在槽前,见他进来,为首的黑马撩了下蹄子;角落里,一匹枣红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耳朵朝他转了转。
温禾站在槽前看了一会儿,从草料桶里抓了一把豆料,摊在掌心。
枣红马踱过来,低下头,粗糙的嘴唇一下一下扫他的手心,温热的气息喷在腕上。
温禾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一个不用演的地方了——马不审查来历,不掂量真假,马只需要一把豆料,就肯把脑袋搁过来。一个半时辰,他就那么站着,换了几匹马,喂完了半桶豆料。枣红马最黏人,喂完了还跟着他走到厩门口,被栏杆挡了,才悻悻地回去。
监视者记下的会是:战俘看马,看了一个半时辰。
随他们记。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
书房灯亮着。裴照在灯下,面前摊着文书,见他进来,随口问:"出去了?"
"嗯。"温禾说,"去了训练场,帮水房搬了柴,后来去马厩看了一会儿马。"
"马有什么好看?"
"……不咬人。"温禾说,"也不看人。就挺好。"
灯花爆了一下。
裴照的笔尖顿住,抬起眼。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很轻,尾音有一点奇异的松——跟平时那个字斟句酌、每个停顿都卡在拍子上的温禾不一样。
是真话的声音。
他听过一次这种声音。在病床边,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都不在了"。
"以后想出去就出去。"裴照收回目光,落回文书上,"不用报备。"
温禾怔住。
加码了。试探之后的加码,是糖,还是钩?
他垂下眼:"谢谢阁下。"
"不问问为什么?"
"阁下说过,是规矩,不是防我。"温禾抬起眼,睫毛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颤了颤,"我信阁下。"
裴照看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一下,很短:"去吧。"
当天夜里,副官进了书房,把一份记录放在桌上。
"看了一刻钟操练,搬了两趟柴,马厩一个半时辰。"副官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药房都没靠近——军医那边也不是复查的日子。"
裴照一页一页翻着记录。字不多,翻得很慢。
副官忍不住了:"阁下,一个人被突然放开,要么撒腿跑,要么撒腿逛。他两样都没有。"
"……他乖得反常。"
裴照翻页的手停了停。
"反常吗。"
"是。"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那页记录上:一个战俘的一天,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反常有两种。裴照想。一种是装的。一种,是不敢。
他想起马厩边的枣红马,想起那句"不咬人,也不看人,就挺好"——真话落地的时候,人是接不住的,会下意识伸手,想多接一点。
"随他去。"裴照合上记录,"以后他出门,不用报备了。"
副官急了:"阁下!万一他是装的——"
"装的,就装下去。"裴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装的越久,露的越多。"
"那他要是……不敢呢?"
裴照没有回答。
不敢什么?不敢跑。还是,不敢要。
同一片雪光落在小院的东厢。
温禾坐在灯下,账本该记的记了:
第14天。试探一次。识别信号:三处。行程:零失误。获得:出行自由,免报备。
处置栏,他悬笔良久。
自由是甜的。甜的东西,他这四年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在饵上。
可这枚饵,是那个人亲手挂在他钩上的。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鱼,还是钓鱼的。
笔尖落下,没有写"掐灭",也没有写"照常"。
他在处置栏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也看不懂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