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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归 关系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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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秦淮河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关的货船都歇了,河上只剩画舫。最大的那条画舫泊在码头边,船舷挂着一盏风灯,炉上温着酒,酒气混着水汽,顺着风飘出去老远。于归就靠在栏杆上望着岸上来路。
等了快一个时辰,他其实不确定那人会不会来。
岸上终于有了身影,隔得远但认得出夏迟走路的步子,从小认到现在。
“阿迟。”
夏迟在两步外停住,没应声,抬眼看他。
于归走近,很自然地弯腰抬手,捧着他被风吹得红润的脸,“风大,进舱里坐?酒温好了,还是你爱喝的那种。”
对方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风灯照着,半边脸落在暗处。
“于老板。”
这一声称呼出来,于归收回手来。
“今儿个我来,不是来喝酒的。”夏迟说,“是有句话,要跟你说清楚。”
“嗯,你说。”于归还是笑着的。
夏迟垂下眼,过了两息才开口:“我打心底里认为,你就和你父母是一类人。”
他偏过头,“我觉着恶心,我们别来往了。”
河上的风正好这时候大了一点,吹得风灯哐哐响。于归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定在那里。
“……阿迟,你这话我听不懂。”
“没什么听不懂的。"夏迟的声调平平的,“你恨他们,却活成了他们。你做生意,我当兵,以后各走各的道。”
于归呵笑一声,“你别忘了,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夏迟半响没回,实则是刺得痛,抬眼看他,“你处处装得冷静体面,说到底不过是怕自己在这个家站不住脚。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踩我?”
于归上前一步,夏迟就退一步。他再上前,夏迟就再退,退到栏杆边上,退无可退,两个人之间横生出一条河。
“夏迟。你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夏迟不畏惧他语气中的怒火,眼神直直对上。
灯影里,于归还是那副好模样。沪上人人巴结的于老板,此刻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移开目光,说:“说多少遍都一样。于归,你我缘分,尽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三年前你不辞而别也是因为这个?”
“对,没错。”
“夏迟!”于归的声音终于高起来,又立刻压下去,哽咽硬生生吞回喉咙里,“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你跟我说清楚,哪怕是一句恨我,我也认。”
恨!我理应恨的,这次以后彼此轻松,不能再犹豫的......
自己的手却在袖口里握紧拳。
“我恨你做什么?”夏迟哽咽一句,“我只是……不想见了。”
于归几乎是冲上去接近他,不管他的退后,直到攥住,挽着他的头,吻地深沉,更不如说是撕咬,唇齿间呼吸紧张。
夏迟用出平时训练的力度狠狠推开他,擦去嘴唇流出的血时,眼神被月光照得凌厉。
风灯晃,水声哗哗地响。画舫上那壶酒咕咕冒气,被寒风吹斜。
于归看着他,第一次感到陌生。
夏迟从怀里摸出那只锦盒,勤务兵送到老宅的那只,随手一扔沉入湖底。
“你的东西,拿回去。往后于老板要送什么,我都不稀罕。别再差人往我门上送了。”
他笑了一下,黯然失色:“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权当丢给垃圾了”
“好,就当于老板念着旧日情分,可怜我。从今往后,两清了。”
“两清?”于归低声强调了一遍这两个字,“所有人都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包括你,我早该明白。但你别想轻轻松松抽身。”
夏迟没答,他身影渐行渐远,彼此的心,早已隔了万重。
风灯的光在于归脸上晃。
于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一长串灯笼尽头的黑暗里。河风冷,吹得他眼眶发酸。过了很久,才伸手把那壶温着的酒端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是甜的。
甜的,也辣喉咙。
他把杯子放下,望着黑沉沉的河面,把酒杯带着酒一同扔进湖里。
河上没有回声。
码头另一头,一辆汽车停在梧桐影里。
夏迟坐在后座,车窗半开着。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串碎玉项链。车灯昏暗,照得玉也暗。
“你不知道。”他对着窗外黑沉的河,低低地说,“永远别知道。”
车子发动,尾灯在码头的夜色里拉出两行红,渐渐远了。
画舫上的灯,还亮着。
从今夜起,
老地方,从此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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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后半夜起来的。夏迟离开画舫后直接转到上游,衣服也是临时换的。
军情处郑处长的原话只有一句,"这批货得盯着。"
然而盯着的不止一批人。
近半年来,驻地连着丢了三批军火,上头查来查去,只查出一句"路线泄露"。军火走水路,押运的是自己人,舱封是军需处亲手贴的,可货一到,就变了样。郑处长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这回,给你当饵。"
饵有饵的走法。他点了陆小满和猴儿随船,没多带人,衣服也是平日船夫那身打扮。
小火轮泊在码头边,底舱压着几十只木箱,封条是新贴的,戳子还新鲜。陆小满跟在他身后,嘴没停过:"少校,咱这案子再查下去,是不是该查到我头上了?我昨晚可偷吃了灶上俩馒头。"
夏迟头也不回:"记下来,饷里扣。"
"别啊——"陆小满垮了脸,又凑上来,"我那是替您尝的,怕厨子下毒。"
夏迟蹲下身,指腹按过舱口那排封条。船工来来往往搬货,一个瘦小的身影混在里面,灰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木箱,一摇一晃往舱里送。那孩子放下箱子,回头冲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孩子确实当得一双眼睛。船离码头两个时辰,猴儿从舱底钻出来,蹲到夏迟脚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偷来的点心,含糊道:"少校,岸上那个戴草帽的,从开船就跟着咱,换了三顶帽子。"
"跟了多久?"
"一上货就在。"猴儿咬了口点心,眼睛亮晶晶的。
夏迟没说话。猴儿又补了一句:"他还跟对面茶棚里的人对了手势,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夏迟记得,这是江湖上"货在船上,今夜动手"的旧暗号。
入夜,船过芦花荡。这一段水面窄,两岸芦苇一人多高,夜风一过,沙沙地响。夏迟把灯都灭了,只留船尾一盏风灯,悬在桅杆上,晃得甲板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您可真有谱。"陆小满嘟囔一句,对着猴儿讲,"你要是扮姑娘,准比真姑娘俊。"
猴儿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扮上,头一个把你卖了。"
夜半,船速骤减,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夏迟睁开眼,听见水声,是桨!
七八条小划子从芦苇丛里窜出来,悄没声地贴上来,钩子搭上船舷,铁器碰铁的脆响在雾里格外清楚。有人低喝一声"上",黑影一个接一个翻过船帮,直奔底舱。
他们摸到舱门口,撬锁的撬锁,把风的把风。为首那人刚把封条撕开一道口子,身后的舱板忽然掀开,一排枪口对着他们,黑洞洞的,像一排闭着的眼。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夏迟看清了那人的脸。
他歪了歪头:"货,在底下。你们来的路,也在底下。"
枪声炸开,像过年放的一挂鞭炮。
劫匪拼死往外冲,被甲板上候着的兵堵了个正着。陆小满一棍子撂倒一个,还不忘贫嘴:"哎哟,对不住,手滑了。"
夏迟几步追上那个为首的黑衣人,那人反手一刀,擦着他肩头过去,军装划开一道口子。夏迟不退反进,扣住他手腕一拧,刀落进水里,人也跪在甲板上,被猴儿一脚踩住后颈。
"别动,"猴儿说,"我这一脚,可不分轻重。"
天亮时清点,劫匪一个没跑,货也一件没少。可夏迟蹲在底舱,看着那排被撕过又贴回去的封条,眉头没松开。他问猴儿:"你昨晚盯着货,可曾见谁动过手?"
猴儿眨眨眼,蹲到封条前,凑近了看:"少校,这封条,被人换过。"
"证据?"
"军需处的戳子是新的,可这儿,"他指尖点在封条边角,"浆糊是老的,颜色都发黄了。原封被揭下来,又拿老浆糊原样贴回去,装得倒像。"他歪头想了想,"撬锁那伙人还没来得及换,货就动手了。这是船上的人,事先换的。"
夏迟沉默片刻:"谁经的手?"
"管舱的孙麻子。"猴儿说,"我上船头一天就看他不顺眼,搬箱子不用手窝着,怕脏了袖子,真正扛货的,谁在乎袖子?"
夏迟把那张旧封条揭下来,收进怀里。
船靠了驻地码头,天已经微微亮。夏迟把猴儿和陆小满打发回去休息,自己穿过集市,往营房走。集市上人挤人,卖布的、卖糖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混着热腾腾的吃食气,熏人一脸。
走到布摊跟前,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女人被摊主拽着手腕,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嚷:"你这婆娘,拿了我家的银簪子还想走!我亲眼看见你塞袖子里了!"
女人涨红了脸:"我没有!我放下的时候,分明还在摊上。"
"放屁!就你翻过那只簪子!"
"那簪子……"女人咬着嘴唇,"我是想买,不是偷。"
人群起哄,说什么的都有。摊主不依不饶,拉着她要往巡警所拽。女人挣不过,眼眶都红了,却还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夏迟拨开人群走进去。
"松手。"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摊主手一抖。
摊主上下打量他,气焰先矮了三分:"你给评评理,她偷我东西!"
"她说的簪子,不是还在你摊上吗?"
摊主一愣,回头去看。那只银簪子好端端躺在布卷上,簪头朝外,压着几尺靛蓝布。
夏迟看他:"你当着满街人的面,拽着一个妇道人家,说人家偷东西。她要是真偷了,簪子怎么还在你摊上?"
摊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跟着嚷:"就是,你讹人!"
摊主脸上挂不住,讪讪松了手,又嘟囔几句"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缩回摊子后头去了。
女人得了自由,拢了拢被拽乱的袖口,朝夏迟福了一福:"多谢。"
"不必。"
夏迟转身要走,女人却叫住他:"先生。"
女人站在布摊边,逆着光。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会。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谁呢?
她认得许多年不曾想起的一张脸,眉目早已模糊成水里的影子。
夏迟见她失神,问:"太太还有事?"
女人回过神来,垂下眼,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先生的眼熟。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先生慢走。"
夏迟看着她转身,汇进人流里。
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世上的眉眼,总有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