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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重创 任务失败, ...
返航的飞行器里很暗。
江寻靠在舱壁上,宋清和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引擎的轰鸣填满了整个机舱,震得人发麻。
飞了很久,江寻才很慢、很慢地侧过身,把额头抵在宋清和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是无声无息涌出来的,一滴接一滴,洇进宋清和被山夜浸凉的作战服里。他抬起拳头,一下,一下,很轻地捶在宋清和胸口,没力气,也不像恨,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唯一一块浮木,却连恨它为什么是块木头,都恨不起来。
宋清和没有躲,也没有拦。
他任由他捶,任由他把眼泪和那身乌黑的东西一起蹭在自己身上,只是抬起手,稳稳罩住江寻的后颈,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背。
谁都没有提那间禅房。
江寻张过几次口,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说那位被亿万人跪拜的活菩萨,身体里根本没有血?这种话一旦出了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敢让别人知道,还是不敢让自己再亲口确认一遍。
宋清和也什么都没问。
没问他满身乌黑的是什么,没问那颗头颅去了哪里,没问他为什么跪在地上、一个字都报不出来。他只是把人稳稳地护着,像护住一件刚从火里抢出来、一碰就碎的东西。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塞不回去了。两个人并排坐在轰鸣的黑暗里,各自把那间油灯下的小小禅房按进了最深的地方——一个人按着的是他亲眼看见的真相,另一个人按着的是什么,谁也没有去碰。
江寻闭上眼。
黑暗里,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在交替。
一句是"你的感受是真的,爱就是真的"。
一句是金属锁扣脱开时,那一声很轻的"咔"。
他分不清了。
他什么都分不清了。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安静得反常。
没有庆功,没有通报嘉奖,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任务总结。
所有进山的人都被单独叫去谈了话,出来后,每个人都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江寻也签了。那上面写着,方丈室及保护对象遗体的一切细节,列为最高机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提起,违者以泄密论处。
许安宁给他处理臂上和后背的淤伤时,动作放得很轻,到底什么也没问,只在他出门前说了一句:"不想说的,就先别说。睡不好,随时来找我开假条。"
江寻点点头。
他能跟谁说呢。说那位被亿万人跪拜的活菩萨,身体里没有一滴血?
终端上的新闻,二十四小时滚动着同一件事。
第一天,是噩耗。人类至上组织宣称对深山法会的袭击负责,措辞狂热,说那是"以血护法""替人类清除最后的伪神"。画面里,山门外跪满了痛哭的信众,香火和白烛燃了一层又一层。
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法师的法体,在乱后那间禅房里失踪了。
没有遗体,没有血迹,只剩一袭叠得整齐的袈裟,和一个空了的蒲团。
公司的说辞含糊其辞,寺庙始终沉默。可沉默给了信徒最大的空间——一夜之间,"得道"的说法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张网。
肉身成佛,羽化登仙。
信众们流着泪,又笑了。他们说法师本就不是凡人,百年为期,如今度尽世人,法体自当随佛光西去、不留尘寰,这是天大的祥瑞。成千上万的人朝着深山的方向长跪不起,哭得如痴如狂。
江寻坐在宿舍昏暗的光里,看着屏幕上那些狂喜的、涕泪横流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他亲眼看见过那摊乌黑的油,那截银灰色的颈腔。
全世界都在为一个谎言狂欢。而真相就算摆到他们面前,恐怕也只会被亲手盖上一层金光,再拜下去。
他关掉了终端。
又过了些日子,寺庙公布了新的住持。
那是一位同样慈眉善目、望之如古松的老僧,据说法师生前早已秘密传位于他。屏幕上,新住持在大雄宝殿前拈香、低眉、微笑,开口的第一句经文,垂眸时那一个慈悲的弧度,乃至抬手安抚众生时停顿的那一拍,都和上一位如出一辙。
像从同一个模子里,重新倒出来的一个。
江寻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
信众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只是那个位置上,得有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套话,这么一尊能让他们跪下去的佛。旧的碎了,就换一尊新的;只要那张脸还在笑,就没有人会追问,碎掉的究竟是什么。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扣得很重。
方静是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才被送回基地的。
大部队撤离时,她在外围的高点失联了。
江寻那天正在医疗区复查,听见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和担架轮的响动。他推门出去,正看见人从面前推过。
黑红色的作战服被血浸成了更深的黑,下摆还在往下滴血。担架上的人闭着眼,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那副睥睨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荡然无存,眉头死死锁着,烧得厉害,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只有几个破碎的气音。
"别过来……"
"别杀我……"
是方静。
她身上有十几处伤。有几道在肩、在肋,是能量束擦过的灼伤;可还有几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伤口边缘齐整、焦黑,不像刀,也不像能量束,倒像是被什么高速运转的金属硬生生犁开的。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些伤口上,心脏猛地一沉。
他想起禅房里那只冷硬的、金属的手,和手腕上那朵绣歪了的小花。
"许医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她这是……"
许安宁刚从抢救里出来,摘了手套,脸色也很难看。她看了一眼那几道齐整的伤口,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可走廊上跟着担架的几个安保,彼此交换的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外围高点,没有别人。
——能把方静伤成这样的,整个任务里,只有那个斗篷人。
消息在基地里悄悄传开:方静在寺外撞上了那个斗篷人,拼了命才爬回来。后来她醒了,对那一晚的事却绝口不提,谁问都是一句"碰上点麻烦",脸色难看得没人敢再问第二句。
只有小狗不肯走。
那个黑卷发的人型机体被擦得干干净净,固执地守在病床边,像平时一样四肢着地伏着,额头轻轻抵着床沿,一动不动。方静在昏睡里每呢喃一句"别过来""别杀我",他左太阳穴的蓝环就极轻地闪一下,像在一笔一笔,把什么东西记进最深处。
一天,两天。许安宁说他在床边趴了十几天,谁拉都不走。
江寻后来又路过一次,隔着观察窗看了很久。
那个平日里只会软着声音喊"女王大人"、被支使着满地爬的家伙,此刻安安静静守着他的女王,蓝环一明一灭,像守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光。
第五天头上,郑伯庸来了。
江寻正巧在走廊。两个安保想把他请开,被他侧身避过,停在了离病房门不远的拐角。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漏出来。
只有郑伯庸的声音。方静那边始终静悄悄的,不知是昏睡着,还是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碰上那个斗篷人?"那声音压着滔天怒火,一字一顿,"他是不是对你下手了?!"
长久的安静。
"我问你话!"
又是一阵听不清的、极低的回应,或者根本没有回应。
然后,郑伯庸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盯着的东西呢?!"
"你知不知道你把整个任务都搞砸了?!那东西要是流出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江寻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后背一层一层发凉。
盯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想起禅房里,那只机械手把一点幽幽的光,按进斗篷内侧、贴心口的位置。头颅,核心,还是别的什么?方静那晚在高点上,除了护着法会,原来还在替郑伯庸盯另一样东西。
碎片在他脑子里乱撞,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郑伯庸沉着脸走出来,西装笔挺,脸色铁青。他一眼瞥见拐角的江寻,脚步顿了半拍,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在江寻脸上、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扫了一圈——像是想从这个唯一活着走出方丈室的特工脸上,看出点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大步走了。
江寻靠在冰冷的墙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死了一个被亿万人供奉的"佛",伤了一个最好的狙击手,这些在郑伯庸眼里,似乎都比不上那样"东西"。
那之后,组织给他们放了一段长假。
没有任务,没有简报,也没有人再来找江寻谈话。基地像是默契地把那一晚整个翻了过去,连同山里的血、火、黑色的油,一起压进了沉默底下。
宋清和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问禅房,不问新闻,不问方静,也从不提那位法师。他只是陪着。江寻在黑暗里坐着,他就坐在旁边;江寻整夜整夜睁着眼,他就把灯调到最暗,守在床边;江寻半夜被噩梦魇住、浑身冷汗地弹坐起来,他什么都不说,只把人捞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等那阵发抖过去。
他不追问。
在所有人都想从江寻嘴里撬出点什么的时候,唯独这个最有资格问的人,一个字都没有问。
江寻就这样被他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从那间油灯下的禅房里往回拽。
他还是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魂像留在了山上。可他开始按时喝水,开始在宋清和出门时抬一下眼,开始在夜里主动往那个温热的方向靠过去。
假期快尽的一个傍晚,宿舍的灯调到了模拟黄昏的暖色。
宋清和在角落那方小小的操作台前给他弄吃的,背影安静,蓝环随着低头的动作,在鬓发间明灭。
江寻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许久没怎么说过话的沙哑,却很稳。
"饿了。"
宋清和回过头。
江寻看着他,很慢地把那句话说完,像在一片废墟底下,终于肯伸手,去接一点什么。
"想吃番茄鸡蛋面。"
宋清和怔了一下。蓝环极轻地闪了闪,那点惯常的、近乎无懈可击的平稳里,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好。"他说。
面很快端上来。番茄炒出了红油,鸡蛋嫩黄,热气裹着那点酸甜的、人间的气味慢慢升起来。这是基地所有合成食物里,唯一一样让他吃不出那股科技味的东西。
他低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热气模糊了眼睛,他也没去擦。
宋清和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把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墙上的终端不知什么时候亮着,没开声音。屏幕里,那位新住持正低眉微笑,对着山门外万千匍匐的信众,说着和上一位一模一样的、慈悲的话。
一墙之内,一碗番茄鸡蛋面,安安静静冒着热气。
江寻捧着碗,把脸埋进那点温热的白雾里。
他还活着。
在所有东西都碎掉之后,在一个连佛都可以被替换的世界里,他居然还会饿,还会因为一碗面、一个不问缘由就守着他的人,想把这口气,继续喘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又吃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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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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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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