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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仿生僧侣 他眼睁睁看 ...
油灯还亮着,经卷还摊在桌上,窗外的下弦月照旧冷冷地照着。前一刻还在跟他说"爱就是真的"的人,此刻靠在他怀里,那双清亮了一辈子的眼睛望着房梁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刚刚发过誓。
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伤他。
他甚至没看见,那一枪,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江寻的手在抖。他想去捂那个伤口,想去按耳麦喊人,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不是从门外。
是房梁上。
像一片影子从梁上剥落。紧接着是落地的轻响,鞋底在青石上只一点,一道人影便已经立在了禅房中央,落得那样轻,连油灯的火苗都没有晃上一晃。
江寻猛地抬头。
油灯昏黄的光只照得到那人的下半身。一件被山夜浸得发凉的深色斗篷,帽子压得极低,整个人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像从这间禅房的浓黑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截夜。
他没有看江寻。
他在看江寻怀里的人。
那道目光隔着帽子的阴影落下来,平静,专注,像在确认一件器物的损坏。
江寻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又一寸寸烧了上来。
他认得这个轮廓。
蜂巢的雨夜,银行楼顶的航拍画面,那个偏着头、隔着雨幕静静辨认他的影子。
是他。
江寻屏住呼吸,极慢、极轻地把怀里的人放到蒲团上,然后起身,挡在了蒲团前面。
他的手摸到了腰后的枪,也摸到了耳麦。
耳麦里没有宋清和的声音,没有巡逻,没有警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沙沙的死寂,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这间小小的禅房,从整座山、从整个世界里,单独剜了出去。
叫不应。
油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
斗篷下的人,缓缓抬起了手。
(第四章完)
那只手抬起来,不是朝江寻。
是朝蒲团上的人。
江寻的枪比念头更快。
"住手——!"
能量手枪在腰间划出一道残影,他几乎是扑着开火的,光束擦着油灯的光打过去。
那人影动了。
没有人能那样动。
江寻只看见斗篷下摆在眼前一晃,像一道被风掀起的黑浪,下一刻,他锁定的胸口就空了。光束打在身后的墙上,嗤地烧出一个焦黑的点。
太快了。
蜂巢的蛇哥、那些装着义肢的保镖、他这十五年见过的所有悍匪,没有一个有这样的速度。那不是人的反应,是一道被精确计算过的线——他往哪儿躲,对方早就在那儿。
江寻不退反进。枪交左手,右手激光匕首弹出一线蓝芒,欺身贴上去,专往关节、手腕、咽喉这些近身处扎。这是他最擅长的打法,快,狠,不留退路,蛇哥那一窝的两个守卫连枪都没拔出来,就倒在了他刀下。
可这一次,他的刀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到。
一只手从一个他根本没料到的角度探过来,两根手指,在他手腕上只一搭。
不疼。
可他整条右臂的力气瞬间就没了,匕首当啷落地。江寻闷哼一声,左手的枪已经顶上对方小腹,扣下扳机。
那人影不退,反手一抄——
他抄起了蒲团上的人。
慧明的身子被他单手拎起,像拎一件旧衣裳,不偏不倚,挡在了江寻的枪口前。
"嗤——"
能量束结结实实打在那具清瘦的身体上。
袈裟焦了一片。
没有血。
江寻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手指僵在扳机上,再也扣不下去。
就是这半秒的停顿。
一只膝盖重重顶上他的小腹,力道大得像撞上一根钢柱;几乎同时,那只机械手在他左腕上极快地一拂一送,能量枪脱手飞出去,叮当两声,滑进了墙角的暗处。他整个人离地、倒飞,撞翻了油灯,重重砸在墙根,眼前一黑,喉咙里一股腥甜,半天喘不上气。
那柄掉在地上的激光匕首,被一只脚不紧不慢地踩住,轻轻一碾,踢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赤手空拳了。
那人影把慧明的身子随手一推。
那具身子朝江寻倒下来,正正压在他身上,很轻,轻得不正常。
江寻下意识伸手去接、去托。
他的掌心按在慧明腰侧那个被能量束洞穿的伤口上,按了满手。
湿的。
黏的。
他以为是血。十五年了,他对血再熟不过,热的,稠的,带着铁锈气。
可这东西是凉的。
一股冰凉的、黏稠的液体顺着指缝往外渗,黑得发蓝,机油混着焦糊塑料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哆哆嗦嗦地,一把掀开那片烧焦的袈裟——
没有翻卷的皮肉,没有肋骨,没有五脏。
银灰色的金属骨架,一束一束颜色各异的管线,还有还在极轻微地、一下一下抽动的机械关节。那层足以以假乱真的仿真皮肤被能量束烧卷了边,掀开,露出底下冰冷的、精密的、属于一台机器的内里。
"嗬——"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直灌进肺里,冰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他像被那东西咬了手,疯了似的猛地把那具身子从自己身上推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墙,退无可退。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举到眼前,看着满手乌黑的油。那油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青石上,没有声音。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真人的血、断肢、翻开的皮肉,他见得太多了,他从来不怕。可眼前这具被他当活菩萨跪了一整天的身子里,装着的不是血肉,是这些——冰冷的、规整的、连一滴血都流不出来的东西。
这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都要恐怖。
他张大嘴,一口一口地倒吸着气,却怎么也吸不饱,喉咙里挤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破碎的气音。他拼命摇头,想否认,又忍不住去看地上那具身子;目光一撞上那截银灰色的骨架,又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别开。
白天那只枯瘦的手给木菩萨开光,油灯下那句"心在感受里",一百零三岁,亿万人跪在山门外喊他"最后一个保有灵魂的人"。
还有海。
那本翻烂的书,那片他从来没见过、却被允许去相信的、蓝得不讲道理的海。
全是从这么一具机器里说出来的。
他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乱麻。那些话、那些泪、他发过的誓、他二十七年第一次觉得"我也可以去爱"的那个瞬间,全绞在一起,越绞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
是程序吗?
是写好了的、对着每一个跪在面前的人都会念一遍的台词吗?
那他的眼泪算什么?他的感动算什么?他在蒲团上哭着发的那个誓,又算什么?
——守夜时宋清和那句"信号数量不对",毫无预兆地劈进脑子里。
方丈室,多出来的、那个极稳极沉的光点。
他当时打了个哈欠,说,山里信号杂,正常。
原来第四个信号,就是他发誓要用命去护的这位"活菩萨"。
江寻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一肚子又酸又苦的水。
愤怒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
他不知道该冲谁怒。冲那个杀人的凶手?冲造出这具东西的人?冲那些他从小信到大、此刻却一个字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怒——就在几分钟前,还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仿生人也有心。
"你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支离破碎,眼泪毫无预兆地糊了满脸,"你们把他怎么了……他明明……他明明是真的……"
没有人答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摸枪。
枪不在。
能量枪早被卸了,滚在墙角的暗处;激光匕首被踢得更远。他赤着两只沾满黑油、抖个不停的手,面对着那个站在油灯阴影里、连呼吸都没有的人。
对方甚至没有再看他。
江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打不过。
从对方落地到现在,没有一招一式是他看得懂的。他苦练十五年的快、狠、近身,在那道黑影面前慢得像个学步的孩子。那个人要杀他,在他开出第一枪之前就能杀了,比碾死一只虫多费不了什么事。
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兜头浇下来。
他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着力点。
江寻的腿一软,跪了下去,额头几乎抵到地上那摊乌黑的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止不住发抖的手,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狗,崩溃地、安静地,等死。
他闭着眼,等那道光束,或者那一声闷响,结束自己。
没有。
脚步声绕过了他,不紧不慢,走向蒲团边那具身子。
江寻不敢回头。
他把脸埋得极低,听觉却在这片死寂里被放到最大,大到近乎残忍——
布料窸窣。
金属卡扣被拨开的轻响。
"咔。"
一声极闷的、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咬合处拧脱的声音。
然后是一束束管线被拨弄、归拢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拆一台精密而贵重的仪器。
最后,是一点微光投在墙上的影子,和什么东西被贴身收好时、布料轻轻一沉的窸窣。
江寻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猜到了。那个人当着他的面,把慧明的头,从身子上扯了下来。
慧明是什么人。一百零三岁的活菩萨,亿万人的精神领袖,也是人类至上组织恨之入骨、扬言要"以血护法"的眼中钉。那样一个人尽皆知的公众人物,那颗脑袋早被各方势力明码标价,挂在地下世界的悬赏榜上。
割下他的头,就能去领赏。
可一个更冷的念头紧跟着爬上来——
慧明不是人。
那这颗头里装的,就不止一条命的赏钱。一具骗过了亿万信徒、骗过了整个时代的高等级仿生机体,一枚藏着公司最大秘密的核心,真要流到黑市上……
他不敢往下想。
原来是为了钱。
他控制不住地、从胳膊的缝隙里抬了一下眼。
只一眼。
他看见那个斗篷人把黑布裹着的、一颗头颅形状的东西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按了按斗篷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布料底下,透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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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有缘点开这个特工与仿生人的故事。 如果喜欢这个世界观和角色,可以顺手点一下收藏,收藏不迷路。 喜欢的宝子也可以留下评论,唠嗑吐槽我都会看,有空就回复。 大家的喜欢与支持,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本文每天20:00稳定更新,感谢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