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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被盯上 "目标,0 ...
那天夜里,江寻没急着睡。
宿舍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惨绿色的应急灯被宋清和调到了最暗。他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那本《苦海集》——赵锐送的新书,到手没些日子,书角已经被他翻出了软痕。
宋清和坐在旁边的桌前擦枪,两柄能量手枪拆成一排零件,金属在灯下泛着冷光。擦枪布蹭过枪身,沙沙的,和通风扇的嗡嗡声叠在一起,是另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书他其实早翻熟了。旧的那本还在的时候,有些段落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一页。可他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地看,尤其是写海的那几页。
他翻到那一页,指尖停住。
"尔等生于苦海,久居水中,便以为水就是整个世界。"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却不知潮起时,水面之上,另有长风,另有天光,另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蓝得不讲道理的海。你未必要游得到——但你要知道它在。知道它在,和不知道,是两种活法。"
蓝得不讲道理的海。
江寻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二十七年,从没见过海。
他见过最高的东西是化学净化塔,见过最宽的是蜂巢区外那条泛着油污的河。他知道海洋占了这颗星球七成的面积,知道盐度、洋流、潮汐,可那些全是教科书上的数据。数据里没有长风,没有天光,没有"蓝得不讲道理"。
他也从不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是谁。旧书的封面磨花了,没有作者的来历,他便默认,能写出这种字的人,早该化成了灰,化成了海里的一点咸。
他又想起白天陈忘那句话。
别急着看脸。他往那儿一站,隔多远,隔多少年,你心里那点东西"咚"地响一下,你就知道,是他。
认人是这样。
那认出一片海呢?认出一种你从来没过过、却总在深夜里模模糊糊向往着的活法呢?是不是也一样,不必看清,不必走到,只要心里那一下是真的,就够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页字,半天没翻。
"在想什么?"宋清和没回头,还在擦枪。
"海。"江寻说,"你说,海真的是书里写的这样?"
擦枪的手没停。"近海表层平均盐度千分之三十五,受潮汐与月相影响每日两涨两落,表层水温随纬度变化。"他顿了顿,"要看影像,我可以投影,数据库里有四万七千段。"
江寻笑了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他把书往胸口一扣,望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我是说,一个人真站到海边,听见那么大一片水在响,风里全是咸的……那是什么感觉。"
擦枪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半秒。
"……这个,"宋清和的声音轻了一点,"资料里没有。"
他有海的全部数据,最深的沟、最大的浪、最咸的海域。可他没有任何一条"站在海边"的记录。
江寻偏过头看他。
小灯的光落在宋清和侧脸上,右太阳穴那枚蓝环在暗里安静地亮着,忽闪忽闪。他垂着眼,把擦好的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神情没什么异样。可江寻就是觉得,他停的那半秒,比平时长了一点。
"没事。"江寻重新躺下去,把书搁到枕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已经在说梦话,"等退休了……"
后半句他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宋清和没有接。
他只是装好枪,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像过去十五年的每一个夜晚那样,把江寻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桌上那台小小的全息终端一直静音开着,播着夜间新闻。灯灭下去的时候,里面飘出几句不带感情的播报,被两个人都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慧明法师不日将登坛,主持护国祈福大法会。这位现年一百零三岁的高僧,在仿生走进千家万户的年代,被亿万信众视作人心最后的慰藉。多个民间团体奉其为精神领袖,称他是未被算法污染的、最后一个还保有灵魂的人……"
画面无声地一跳,切到下一条。
"……然而法师日前讲法,言称机械亦有佛性、众生当顺时而安,一语引发轩然大波。数个持极端人类至上立场的组织指其背叛人类,连日向法会筹备处递送威胁信函,扬言法会当日以血护法。集团今日对此予以强烈谴责,并称法会沿线安保规格已升至最高,确保万无一失……"
那声音在黑暗里不疾不徐地响着,很快被一条经济新闻盖了过去。
江寻阖着眼,手边是那本翻到写海那一页的书,呼吸慢慢匀了。
他听见了那个名字,却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把它和枕边这本书的作者,联系到一起。
在他的想象里,写海的人早就死了。
基地沉在地下,夜里没有风,也没有海。
同一夜,城市的高处。
化学净化塔巨大的钢架斜插入云,塔身的检修平台悬在半空,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钢骨发出的、低沉的呜咽。雨后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无孔不入的雾。
斗篷人站在平台边缘。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还戴着那只手套,洗得发白,打满补丁,针脚笨拙。右手空着——手套早在另一个雨夜,被一枚后门上的铁钉勾走了;今晚奔逃时,斗篷内衬又被钢筋撕下一小片。此刻裸露在外的,是一只金属的手,银灰色的指节在雾光里安静地并着,关节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
他用那只金属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那是手套收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一个空缺,又像是在习惯一种赤裸。
然后,他摊开掌心。
一枚防水的微型终端在掌心亮起,冷白色的光,照亮了斗篷下一小片线条冷硬的下颌。
两份名单在光里交叠。
一份,是他这九夜一处一处翻账、清场,从毒网最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旧交易记录,密密麻麻,链条交错。另一份,却有大半淹没在灰色里,编号、姓名、日期,一格一格,全都上着锁。两份名单本该在某个点上重合,可每当比对逼近那个点,投影里就反复弹出同一句冰冷的提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目标,003。"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听不出情绪,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这满城的雨。
"面部模拟相似度,83.5%。"
"体征比对置信值,79.4%。"
雨巷天台上那一下偏头,是他在最后确认。那张沾着雨水、举枪对着他的脸,和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调阅的、仅存的那一星半点数据,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目前为止最合适的对象。
可能是他。
但也仅仅是"可能"而已。
"档案加密。"终端的光在他眼底冷着,那行提示又一次弹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毫无温度,"权限不足,无法确认。"
他在找的那一格,被一层他暂时无法越过的东西封着。脸是对的,人是对的,心跳和呼吸的频率都是对的,唯独那段最要紧的西,他看不到,也认不死。
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尝试破解,也没有顺着那道雨巷追下去。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脚下这座被雨水和霓虹泡软了的城市,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没有霓虹、灯火稀疏、沉在黑暗里的城区,望了很久。
眼底那点冷光,在看见那个方向时,极轻地动了一下。
最后,他合拢掌心,灭了终端。
"……再等等。"
他把那只戴着补丁手套的手,轻轻覆在了赤裸的金属手背上,像是按住了什么急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还没到时候。"
雾气漫上检修平台,那道披着斗篷的身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钢骨深处浓稠的黑暗里,再没有回头。
城市的雨还在下。
那一格上了锁的答案,连同那只不见了的手套,被重新按回了夜色深处。
雨还在下。
他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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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有缘点开这个特工与仿生人的故事。 如果喜欢这个世界观和角色,可以顺手点一下收藏,收藏不迷路。 喜欢的宝子也可以留下评论,唠嗑吐槽我都会看,有空就回复。 大家的喜欢与支持,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本文每天20:00稳定更新,感谢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