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厄录》召南城

2、余厄难息

　　盛大的庆宴依旧喧嚣。

　　宾客的道贺声、轻柔的乐曲、杯盏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虚假。

　　可沈砚辞的世界，早已一片死寂。

　　反噬的剧痛还残留在骨髓里，像细密的针，扎在每一寸神经末梢，迟迟不肯褪去。

　　额角的薄汗浸湿了细碎的黑发，贴在冷白的皮肤上，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愈发苍白，近乎透明。

　　他微微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疯魔与剧痛，只余下一片温顺的沉寂。

　　八年伪装的乖巧，早已刻进本能。

　　哪怕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哪怕心底的执念已经破土成灾，他依旧站得笔直，脊背挺拔，不露半分狼狈。

　　身侧的风轻轻掠过，一缕极淡、清冽如雪的松香气息缓缓笼罩过来。

　　是顾时衍。

　　男人不知何时结束了和宾客的寒暄，缓步走回窗边，停在他身侧。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克制又疏离，温柔却不带半分私情，仅仅是下意识对身边人的淡淡庇护。

　　可落在沈砚辞身上，却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他刚刚当众定下婚约。

　　娶别人。

　　却依旧如常，待他温柔。

　　顾时衍垂眸看向少年过于苍白的侧脸，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线清冷低沉：“不舒服？”

　　沈砚辞指尖微颤。

　　反噬的余痛还在撕扯神经，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干干净净，依旧是八年里惯有的温顺模样，隐忍、安静、懂事，仿佛方才那场濒临失控的崩溃与疯魔，从未发生过。

　　“没有。”

　　他轻轻摇头，语调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可能有点累。”

　　顾时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

　　少年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唇色浅淡，连往日清透的眼底都覆着一层浅浅的疲惫。

　　他从未见过沈砚辞这般虚弱的模样。

　　八年，沈砚辞在他眼里，永远是安分、稳妥、永远不会让人担心的样子。安静待在他身后，乖得不像话。

　　顾时衍下意识放轻了语气：“累了就上楼休息，不用硬撑。”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寻常。

　　是兄长对弟弟的体恤。

　　可沈砚辞心口那处刚刚被撕裂的伤口，骤然又疼了一分。

　　他看着眼前清冷矜贵的男人，看着他一身纯黑西装、体面从容，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淡漠。

　　刚刚那场婚约，于顾时衍而言，不过是一场理所当然、顺其自然的家族联姻。

　　无关爱恨，无关取舍。

　　唯独碾碎了他八年的全部青春与暗恋。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紧，骨节泛白，克制着体内迟迟不散的反噬余威，克制着那股想要彻底失控、想要强行将这人占为己有的疯狂。

　　他轻声问，语气依旧温顺，却藏着一丝极轻、极哑的试探：
　　“哥，你真的要和温叙订婚吗？”

　　空气静默一瞬。

　　顾时衍眼底没有丝毫迟疑，淡淡应声：“嗯。”

　　简短一个字，敲定了所有人的结局，碾碎了沈砚辞所有残存的幻想。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向宴会厅中央。

　　温叙正被一群人围着道贺，温顺乖巧，眉眼柔软，白桃信息素清甜干净，是所有人眼中最配顾时衍的Omega。

　　家世相当，性格柔和，温顺懂事，完美契合所有人对顾太太的标准。

　　唯独不是他。

　　沈砚辞低声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藏在唇角，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凉。

　　“挺好的。”

　　他轻声道。

　　“很合适。”

　　合适到刺眼，合适到让他恨不得毁了这世间所有规矩与体面。

　　顾时衍听出他语气里一丝反常的低落，却只当是小孩子一时情绪，以为他是成人礼被抢了风头，心里不痛快。

　　他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砚辞的头顶，动作习惯性温柔。

　　“别胡思乱想，”顾时衍声音清淡，“你永远是顾家的二少。”

　　永远是弟弟。

　　永远只能是弟弟。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开沈砚辞早已溃烂的伤口。

　　Enigma的体质本就情绪敏感，反噬过后心神紊乱，此刻被这一句安抚刺得眼底发黑。

　　胸腔里的剧痛骤然又翻涌上来一波。

　　比刚刚更沉、更闷。

　　沈砚辞睫毛剧烈颤了一下，迅速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黑雾。

　　他不能再反噬。

　　不能在这里失态。

　　不能让顾时衍发现他肮脏、偏执、见不得光的心思。

　　良久，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乖顺得一如从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场婚约公布的那一刻起，那个温顺听话、隐忍八年的顾家二少，已经彻底死了。

　　夜里宴会散场，宾客尽数离去。

　　偌大的老宅恢复安静，只剩下佣人收拾残局的轻响。

　　沈砚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门，隔绝所有外人视线。

　　那层温顺乖巧的皮囊瞬间碎裂。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抬手死死按住胸口。

　　反噬的余痛彻底爆发。

　　密密麻麻、撕筋裂骨的疼席卷全身，冷汗层层浸透脊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漆黑的眼眸彻底沉落，温顺褪尽，只剩下浓稠的、偏执疯狂的占有欲，铺天盖地。

　　雪松的味道还残留在鼻尖。

　　是顾时衍的味道。

　　是他爱了八年、守了八年、忍了八年的人。

　　可从今往后，那缕清冷的雪松香，要属于别人了。

　　属于温柔干净的白桃Omega，属于一场人人称颂的完美联姻。

　　不属于他。

　　沈砚辞低头，缓缓笑出声，笑声低沉沙哑，带着破碎的凉意。

　　“顾时衍。”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偏执又缱绻。

　　“我忍够了。”

　　八年如履薄冰，步步退让，藏尽锋芒，收敛所有欲望与疯狂，只盼能留在他身边。

　　可到头来，换来一场旁人圆满，自己满盘皆输。

　　那他何必再忍。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少年坐在黑暗里，周身渐渐溢出一缕极冷、极凛冽的岩雾气息。

　　淡却极具压制力，悄无声息压覆整层楼层。

　　那是属于顶级Enigma独有的、凌驾世间所有第二性别的压迫感。

　　蛰伏八年的猛兽，终于在绝境之中，缓缓睁开了眼。

　　婚约也好，联姻也罢，世俗规矩也好。

　　他不要成全。

　　他只要他的雪松。

　　哪怕逆天而行，哪怕反噬不休，哪怕万劫不复。

　　他也要——
　　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