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虚掩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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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城市楼宇的轮廓，橘红的落日一点点沉向海平面。
沈家轿车驶入庄园的铸铁大门，厚重的铁门在车身后方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沈家庄园浸在黄昏的柔光里，修剪齐整的灌木沿着石板路向深处延伸，沿路的廊灯已经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地面，一派安宁华贵。可这份平静之下，处处都是无形的桎梏。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台阶之下。
两侧保镖率先推开车门，分立两旁，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四周树丛与回廊，完成一套熟稔的警戒检视。
沈知弯腰踏出车厢，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庭院草木的淡香，却吹不散胸腔里淤积的沉郁。
管家领着几名佣人静立在台阶下等候，垂首躬身，礼数周全。
“小少爷，先生在书房等您回来。”
沈知微微颔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平淡的神色，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了。”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束缚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寸布料都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穿过长长的回廊，地砖映着廊灯细碎的光斑，脚步声空旷地回荡。沿途偶尔遇见沈家的仆役，所有人皆是低头行礼，无人敢多打量他一眼。
这座他从小到大居住的宅邸，给他锦衣玉食，也把他圈在层层规矩当中。这里的每一面墙壁，仿佛都记得那两个字——要藏。
书房在主楼的三楼，厚重的实木房门紧闭。
沈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传来沈父低沉的一声应答：“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书房光线偏暗，落地窗帘半掩，只留落日余晖从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堆满文件的红木书桌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雪茄烟草味。
沈父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指尖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简报，目光抬过来，直直落在他身上。
“今天和谢珩见面，情况如何。”
不是寒暄，是问询，带着上位者不容回避的压迫。
沈知站在离书桌两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语气平稳无波，把茶室之中的交谈简单复述一遍，避开了自己心底所有的慌乱，只拣选那些体面、合乎长辈期待的内容。
“交谈还算融洽，没有发生冲突。”
沈父听完，手指缓缓敲击桌面。
“谢家这一代，谢珩太过锐利。”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我们两家做了几代世交，台面之上万事好说，底下的较量从来没有停过。这场联姻，是我们争取喘息时间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视线沉沉锁住沈知。
“你应当明白，家族把你推出去，不是让你去谈情爱。”
沈知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明白。”
“明白就好。”沈父向后靠进椅背，眉宇间藏着疲惫，却依旧不肯放松半分，“谢珩心思太深，你和他往来，万事切记谨慎。你的一切，还有沈家不能暴露的那些过往，绝不能落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句话，沈知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两家长辈提起谢家，每一次圈层要和谢家打交道，父亲总要反复叮嘱。那些被封存的时光，那些被篡改的记录，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我会当心。”沈知低声回应。
“若是能借由这门婚事，稳住两边的局势，就算付出代价也值得。”沈父的声音继续传来，“但倘若你的破绽被谢珩抓住，沈家这么多年的布局，会顷刻间付诸东流。你我都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字字沉甸甸压下来。
所有的温柔体面，全部剥离，只剩下冰冷现实的权衡。
沈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甲浅浅抵着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是筹码，是盾牌，是维系两家平衡的棋子。唯独不是他自己。
“我记在心里。”
沈父见他神色顺从，稍稍放缓了神色，挥了挥手。
“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往后还会有不少场合要同谢珩碰面。应酬、宴会、私下邀约，免不了。你提前做好准备。”
“是。”
沈知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书房。
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书房内的压迫，可那份沉甸甸的重担，依旧牢牢压在肩头。
走廊空寂无人，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卧室，转而走向露台。
推开玻璃推拉门，傍晚的晚风骤然涌上来，带着大海潮湿的气息。整座城市铺展在眼底，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星星点点蔓延向海岸线。
远处海面一片墨色，浪潮无声翻滚。
别人看见的是沈家少爷拥有整片繁华夜景，只有他清楚，眼前这片灯火繁华，是需要他用永不停歇的伪装去换取的。
有些东西埋得太深，连在自己家中，他都不敢完全卸下。
就算四下无人，就算远离谢珩的视线，他依旧要时时刻刻绷紧一根弦。
他靠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望着远方模糊的海平线。
往后还要一次次和谢珩相见。酒会，晚宴，家族聚会，各式各样的公开或是私下的场合。
每一次碰面，都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考验。
谢珩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会离他越来越近。
另一边，谢家老宅。
暮色已经彻底吞没落日，庭院之内灯火通明。
谢珩的宾利驶入谢家院落，车子停稳，保镖先下车，警戒四周之后才拉开后座车门。
他迈步下车，黑色大衣下摆随动作轻轻晃动，周身冷意融进沉沉夜色。
助理紧随身后，手里抱着薄薄一叠纸质文件，脚步放得很轻。
大部分都是公开可查的沈知资料，履历、学业记录、公开的社交活动，整齐罗列，看上去完美无缺。
真正有价值的，是另外薄薄几张纸，字迹寥寥，满是空白。
是少年时期缺失的那一段时光。
“谢总。”助理压低声音，跟在谢珩身侧沿着回廊往里走，“公开档案全部整理完毕，但是沈家刻意封存的部分很难调取。少年那几年，很多记录被人为抹除，市面上流通不到。”
谢珩脚步没有停顿，眉峰微蹙。
“沈家防护做得滴水不漏？”
“是的，相关医疗机构、旧的私人学校档案，全部被提前处理过。我们的人尝试过几个渠道，全部碰壁，稍有动作就会被沈家的人察觉。”助理如实汇报，“能挖到的碎片极少，找不到直接证据。”
沈家早有防备。
很早之前就筑起高墙，把那段岁月牢牢锁死，不留给外部窥探半分缝隙。
谢珩停下脚步，站在廊下，望向院外沉沉夜色。
世交的名头摆在明面上，若是动作太过张扬，等于直接撕破两家表面的和气，会引爆大范围的商业对峙。
明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暗处。
“不必强行硬闯。”谢珩淡淡开口，目光幽深，“公开资料不用再查。”
助理一愣。
“换方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接触曾经伺候过沈家的旧佣人，早年离开沈家的私人医生，那些当年短暂接触过少年沈知，之后又悄然消失的人。不必逼迫，慢慢找线索。”
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沈知就在联姻这盘棋局之上，往后他们会有无数近距离相处的机会。比起冷冰冰的档案，现实相处之中流露出来的细碎破绽，往往更加真实。
“明白。”助理将指令记好。
“还有。”谢珩又补充，“接下来圈层的慈善晚宴，沈家一定会出席，沈知会到场。安排好，到时候我要和他有更多接触的机会。”
与其隔着纸张揣测谜团，不如在现实里亲自观察。
他不急于一时撕开全部真相。
高墙可以慢慢凿开，伪装可以慢慢窥破。
助理退下去办事，长廊只剩下谢珩一人。
晚风穿过庭院的花木，枝叶簌簌作响。
他心里很清楚。
沈知藏着秘密，沈家拼尽全力守护这个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成为两家博弈之中，最致命的武器。
他要找的，不是一场简单联姻的伴侣。
夜色越来越浓，海潮反复拍打岸线，无声吞没许多不能言说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虚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