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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宫第一夜 上任头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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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册是掌灯时分送到的。
内府抄的,蓝布封皮,薄薄一册。万贞儿谢了传话的小火者,关上门,就着灯,从头翻到尾。
东宫当差的人不多,连太监带宫人三十七口。她看得极慢,指尖在一行行的来历注脚上划过去:这个原是慈宁宫的,那个是内府拨的,还有三个,是登极之后"新补"进来的——补得很巧,都补在膳房、茶房、库上,都是要紧的口子。
她的指尖在"新补"两个字上停了停。
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在东宫布好耳朵了。不知道是旧人的手笔,还是新贵的眼光。她把这三个名字记住,册子合上,塞进枕匣底层。
刚收好,门被叩响了。
"贞儿姑娘,睡下了么?"是赵安的声音。中气十足,一丝头风的痕迹都没有。
万贞儿开了门。赵安提着一盏灯笼立在门外,身后小徒弟捧着个托盘,盘上是一串黄铜钥匙、一叠对牌。
"给姑娘道喜。"赵安笑得满脸褶子,"太后娘娘慧眼,姑娘如今是东宫司寝,统管内务。老奴病了一场,把这些交割给姑娘,往后东宫的事务,还要姑娘多担待。"
话说得漂亮。钥匙和对牌捧得也漂亮。
万贞儿看了一眼那串钥匙,没有伸手。
"赵公公这话,我可担不起。"她侧身让开,"您是东宫的掌事,太后娘娘也没叫您卸差。钥匙对牌您照旧管着,我经我的,您经您的。"
赵安的笑僵了僵:"姑娘这是……"
"我的意思是,"万贞儿的声音不高,"往后东宫各房,各管各的钥匙。膳房的钥匙归膳房,库上的钥匙归库上,月终对账,单子贴出来给大家看。公公总管钥匙,从前是一人担全责——往后出了岔子,是哪一房的就是哪一房的,冤不着公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给我自己省事,也是给公公避嫌。"
赵安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在这宫里三十年,头一回在一个十九岁的宫女面前,听人把"分权"两个字说得像"谢恩"。钥匙散到各房,他的权柄是薄了;可错摊到各房,他的干系也轻了。更要紧的是——这姑娘一上来就立规矩,立得滴水不漏,还立得你挑不出刺。
"姑娘好手段。"赵安干笑一声,拱了拱手,退下了。
万贞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段么。她不过是把二十三年前在昭德宫管六宫的章程,原样搬来用了用。对付东宫这三十七口人,这套章程,杀鸡用牛刀。
二更天,宫里各处的赏到了。
周娘娘——太子的生母——打发人送来两身小衣裳、一匣子松子糖。紧跟着,中宫汪皇后的赏也到了,是一对赤金长命锁,压在铺宫缎子上,沉甸甸的。
送赏的太监站在院里,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回话。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万贞儿。
这里头的分寸,是坑。太子的生母赏的东西,若先回谢皇后,是忘本;若只回谢生母,是把中宫的脸面按在地上。两样赏挨得太近,明摆着是有人存了心要看东宫这个新上任的怎么接。
万贞儿看都没看那对金锁,先走到周娘娘宫里的内侍面前,福身:
"娘娘的东西,太子殿下极喜欢。请公公回话:明儿一早,殿下亲自去给娘娘磕头谢赏。"
内侍含笑去了。
她这才转身,对中宫来的太监敛衽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的赏,东宫上下感恩。只是太子殿下年幼,金器压身恐折福,奴婢斗胆,请公公回禀娘娘:赏,东宫敬领;物,请娘娘收回,或转赐宗室幼子。娘娘的恩,东宫记着。"
中宫太监愣了愣,深深看了她一眼,捧着金锁去了。
院里有人倒吸凉气。也有人低下头,飞快地把这一幕记进心里,预备传给各自的来路。
万贞儿转身回屋,掩上门。
拒皇后的赏,是大不敬——除非拒得体面,拒得让人挑不出错。金锁转赐宗室,是把中宫的恩义让出去做人情;明儿一早太子去给生母磕头,是给足了生母的体面。两头都顾全了,两头也都让各自宫里知道了:东宫如今说话的人,不好糊弄。
荣耀么?她看着自己十九岁的手。
荣耀从来和靶子是同一样东西。
三更天,朱见深醒了。
白日里丹墀下的山呼、满殿黑压压的补服、被人抱来抱去的折腾,两岁的孩子终于在后半夜爆发出来——闭着眼,没头没脑地哭,一声接一声,奶声嘶了还在哭。
值夜的乳母慌了神,抱着颠,越颠越哭。
"给我。"万贞儿披衣过来,把孩子接过去。
孩子到了她怀里,哭声低了些,还是抽噎不止。她也不哄,不拍,就把他竖着抱在臂弯里,在殿里慢慢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哭什么。"她低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白日里那么多人冲你磕头,都没把你吓死,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孩子抽噎着,睁开一条眼缝看她。
"记住这个滋味。"万贞儿说,"往后你这一辈子,半夜惊醒的日子多着呢。每回惊醒,就想想——你好好地睡在宫里,有人替你睁着眼,这就够了。"
孩子听不懂。但他渐渐不哭了,小手攥住她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皮一沉一沉,终于睡沉了。
万贞儿抱着他在灯下站了很久。
两岁的太子。满朝的万岁。一张开始有人落子的棋盘,三十七口人里不知有几双别人的眼睛。往后还有被废、有幽居、有八年后的那一场火——她都要陪着他走过去,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到那把椅子上。
送到之后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睡熟了的小脸。四十年的情分,两辈子的账,她算得清。
她要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到那把椅子上。送到之后呢——她不敢往下想。一想,怀里这点温度就把她的算盘珠子全焐软了。
她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发顶,停了停,然后直起身来。
再舍不得,也得舍。这辈子,她先救自己。
窗外秋风穿廊,远处九门的方向隐约有马蹄声过——北边这几日越来越紧了。万贞儿抱着孩子,望向殿门外的黑夜。
十月里,也先会挟着太上皇叩关。
这东宫的第一夜,算是安稳睡过去了。
真正的硬仗,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