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家底 她盘点家底 ...
-
次日清晨,一切如常。
万贞儿伺候朱见深穿衣、进早膳,然后牵着他在廊下走了三圈消食。孩子走累了,歪在她腿上打盹。她一边给他扇风,一边用一双四十年的眼睛,把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东宫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看,看出的是家底。
先说有的。
头一样,耐性。昭德宫的二十三年,她数过一万多个更鼓。两万多个日子,能把她磨成一面镜子——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第二样,账。头晌她随手翻了翻东宫昨儿的花用单子:七月里一斤紫葡萄,开价一钱二分;一匹杭绸,比上月的进价贵了三成。内务府的层层剥皮,经手公公的袖口,她不用查,看一眼数字就门儿清。六宫都归她管过的那二十三年,这些把戏在她眼里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
第三样,识人。陈嬷嬷,月例不高,爱贪点小便宜,昨儿晌午多领了两个鸡蛋揣袖子里——心不坏,嘴不严。小禄子,十四岁的小火者,挑水劈柴,见人就笑,他爹在城外开骡马店,逢年过节递东西进来——这是个有腿的人。掌事的大太监赵安,面上八面玲珑,背地里在替哪头递消息,她还要再看几日。
四十年的宫里,她攒下的就是这些:耐性,账目,人心。
再说没有的。
头一样没有,是医。她会在方子堆里打滚,真到开方治病,半吊子都算不上。出宫之后这是吃饭的手艺,得学。
第二样没有,是字。看得,写不得。昨晚那张纸上的字,歪得她自己都脸红。
第三样没有——万贞儿拿着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一匹布在宫墙外值多少钱。
她记得六部堂官的升迁路线,记得哪一个给事中接了谁的衣钵,记得言官笔杆子的路数,甚至记得哪个太监总管手里有几条私下的商路。可是从京城到苏州走哪条道,过江要几文摆渡钱,出城的路引长什么样,官凭、文牒、关津——一片空白。
墙里的事,她烂熟;墙外的事,她全是空白。
她替一个王朝管过后宫,却从未踏出过它的门。出了这道门,她四十岁的见识里,有六成是用不上的。
还有一样,比这些都要紧。
身份。
宫婢的名册锁在内务府,她四岁入宫,原籍青州,四十年来家里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出宫要有路引,路引要有来路;要在宫外落脚,要有良籍。这一层若解决不了,前面的都是空话。
万贞儿盯着廊柱上的一片日影,把这个结放在心里掂了掂。
解铃的办法,她隐约摸到一个方向,还不能成形——要等,等一个人,或一个机会。眼下她把它记下来,列为头等。
晌午,孩子睡熟了。她研了墨,用炭条在一张废纸上写清单。
学:医,账,字。钱:月例,女红,赏钱。人:太医院,采买,城外的腿。路:夺门之夜,八年。
写到"路"字,她停了笔。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在心里盘算了多日、今天才肯落笔的:万贞儿,须死得体面。
她把纸凑到廊下煎药的小炉子上,看它烧尽,灰捻碎,扬进土里。清单装进脑子,纸不能留——她给自己立的第三条规矩,第一条就是把自己藏好。四岁那年进宫,教引嬷嬷教她头一个字就是"忍";如今她要学的第一个词,是另一个——"走"。
傍晚,周医官来给太子请平安脉。
这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官,二十来岁,说话慢,下针稳。万贞儿一边给孩子卷袖子,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周大人,小殿下昨儿夜里蹬被子,晨起打了两个喷嚏,要不要紧?"
"不妨事。"周医官搭着脉,"稚儿腠理疏松,夏日贪凉而已。倒是姑娘你——"他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姑娘眼底发青,夜里没睡好?"
"劳大人惦记,值夜闹的。"
周医官笑了笑,没再说话,提笔写了个食补的方子。万贞儿接方子的时候,指尖在那几个药名上轻轻过了一遍——茯苓,山药,薏米。她认得,她四十年的方子不是白看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福身道谢。
种子要一颗一颗埋。太医院的门槛,她先从这一道迈起。
入夜,更鼓响过两巡。
万贞儿坐在灯下,就着朱见深的描红本练字。他描"人",她描"路"。他睡着了,她还在描,描满一张,烧一张。
写到第七张,窗外起了风。
她把灯花拨亮,抬眼望了一眼西北边的天——那里压着一层乌沉沉的云,从这个方向刮过来的风,风里是有土腥气的。
大军已经出居庸关了。
万贞儿搁下笔,把孩子的被子掖好,心里把日子又数了一遍。
先有天塌下来,才有她这八年。而天塌下来的时候,她得站得比谁都稳——东宫很快会成为风眼里最扎眼的地方,两岁的太子,是所有人要抓的那张牌。她得护好这张牌,也护好自己手里这副牌。
学,钱,人,路。
八年。她等得起。
灯焰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