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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岁 开蒙第一天 ...

  •   景泰二年的春天,太子开蒙。
      开蒙是大事。东宫的书堂洒扫了三日,书案是新漆的,文房四宝是内府最好的。讲官是钱侍讲,翰林院出来的老先生,一部《论语》讲得摇头晃脑,满腹的之乎者也。
      头一堂课,小太子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开始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殿下,跟臣念。"
      "天地……"孩子念了四个字,屁股底下像有钉子,左扭右扭,忽然指窗外,"鸟!"
      钱侍讲的胡子抖了抖:"殿下!"
      孩子被他一喝,扁了扁嘴,眼圈红了,却还记得规矩,没敢哭。
      万贞儿立在书堂侧边的屏风后头,垂着眼。讲官教的是死书,她听出来了——天地玄黄是好东西,可这四岁的孩子眼前只有鸟。字没长在东西上,就是没根的草,风一吹就跑。
      放课之后,她没让他回寝殿,牵着他出了书堂。
      "鸟还没看够?"她问。
      孩子点头。
      "那先认字,认完了再去看鸟。"她蹲下来,指着书堂的门槛,"这是什么?"
      "门槛。"
      "这个字念'门'。"她用手指蘸了水,在门槛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门"字,"你看它像不像两扇板?"
      孩子盯着那个水写的字,眼睛一亮。
      那天下午,她带他认了一路:认"廊",认"灯",认"井",认他衣袖上缠的枝纹。走到膳房,认了个"饼";走到廊下,认了个"风"。半个时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捡,捡了七八个,最后一个"灯"字,是掌灯时分,他自己指着廊下刚点的灯笼,奶声奶气地喊出来的。
      "灯!"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万贞儿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嗯。今日学的,都会了。"
      孩子得意极了,迈着小短腿满院跑,逢人就指着灯笼喊"灯",喊了七八遍也不腻。
      第二日,孙太后来了。
      太后来得安静,没声张,往书堂外一站,正赶上放课。孩子见了祖母,颠颠地跑过去请安,太后一把捞起来,掂了掂:"重了。"
      "皇祖母考我!"孩子主动请战。
      太后失笑:"好,考你。"随手指着殿门上悬挂的匾,"那上头一个字,认得么?"
      孩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
      "那哀家考你会的。"太后一指廊下,"那个字呢?"
      "灯!"
      "这个呢?"太后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门"。
      "门!"孩子抢答,抢着还用脚在地上比了个门框的形状,"两扇板!"
      太后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谁教你的?"
      "贞儿教的!"孩子指着她,"字要长在东西上!"
      满院的宫人都笑了。万贞儿垂手立在廊下,脸上也带着笑,眼底却平静。
      太后笑完了,抱着孩子在廊下坐了一刻钟,问的都是闲话:夜里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开蒙累不累。临走,太后把那孩子交给乳母,单独叫了她一句。
      "贞儿。"
      "奴婢在。"
      太后看着她,看了片刻:"字教得好。"
      "谢太后。"
      "人也看顾得好。"太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哀家就嘱咐你一句。这孩子往后越长越大,问的话会越来越难答。答不上来的,先压着,来回哀家——记住了?"
      万贞儿的心微微一沉。
      太后的政治嗅觉比她想的还灵。易储的风声还没起,太后已经在给这个孩子铺往后十年的路了。
      "奴婢记住了。"
      太后点点头,起驾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有点像托付,又有点像……别的什么。万贞儿垂着眼,假装没看见。
      没过几日,皇后也到了。
      汪皇后是轻车简从来的,只带了一个贴身女官,手里拎着个食盒。食盒里是亲手做的玫瑰酥。
      "娘娘怎么亲自做这个。"万贞儿接驾,有点意外。
      "闲着也是闲着。"汪皇后笑了笑。她二十几岁的人,眉目温软,可那笑没到眼底,"太子呢?"
      孩子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见了皇后,规规矩矩跑过来磕头。皇后一把拉起来,上上下下地看他,看着看着,眼圈就有点红。
      "瘦了。"她说。
      "春天蹿个子呢,抽条。"万贞儿在旁边打圆场。
      皇后拉着他问东问西,问了半日,孩子跑回去追蜻蜓了,她还坐在廊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出神。
      "本宫自己没有儿子。"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两个公主,都是贴心的小棉袄。可看着这孩子……跟瞧着自己的,是一样的。"
      万贞儿垂手听着,没接话。
      "他夜里睡得好么?"
      "好。就是睡沉了爱蹬被。"
      "饮食上呢?"
      "不挑食,就是贪酥酪,奴婢一日只许他吃一盏。"
      皇后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难为你了。看得这样仔细。"
      "是奴婢的本分。"
      皇后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书堂的方向,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万贞儿前世在六宫里,见惯了三宫六院的眼神,这种眼神她认得:是一个人明知护不住什么、却还是想护的眼神。
      把人送走,她在廊下立了一会儿。
      前世这位皇后,为了不肯易储,生生把自己从后位上撞了下来。此后半生,困在冷宫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年头都没有——她自己先熬没了。
      这个宫里,原来还是有真心疼这孩子的人的。
      万贞儿在心里给这个名字记了一笔:汪氏。
      夜里,孩子睡下了。她在灯下对账,对到一半,小禄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回话——他如今专管替她往外带针线、带消息。
      "姐姐,"小禄子压低声音,"今儿出宫送东西,听我爹说,西头杭妃宫里,上月的赏超了例。"
      "超了多少?"
      "月例倒没超。是上月十五,杭妃宫里赏下来的彩缎,比照着中宫的份例,多了一倍。"小禄子咂咂嘴,"我爹说,这哪是赏下人的,这是赏给人看的。"
      赏给人看的。
      万贞儿搁下炭条。
      朱见济两岁多了。新帝登基快三年,国本的事,朝中那些聪明人的账本,早就在心里翻到了这一页——以太子的名义养着别人的儿子,这本账,有人想重新算算了。
      她想起白天汪皇后那个眼神,想起太后临走前那一眼,想起孩子指着灯笼奶声奶气喊"灯"的样子。
      东宫的春天正好。海棠开到极盛,孩子一日日蹿高,认的字一日日多起来。
      这样的日子,还剩一年零两个月。
      万贞儿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把这两个数都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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