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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吊钱 月例、针线 ...

  •   入秋了,夜凉得早。
      这是她重生以来养成的习惯——账只记两遍:一遍在心里,一遍写在纸上核对,看过就烧。宫里不留字,是她的铁律。
      收入三笔。
      月例,六百文。到手的没有六百——管月例的公公抽走四十,说这是"常例"。常例这个东西,她在昭德宫管六宫时就领教过:经一道手剥一层皮,剥到最后,规矩还是那个规矩,只是大家都不说破。
      针线的活钱,三百文上下。她的针线不算出挑,胜在细密齐整,做的多是帕子、鞋面、小件的里衣。东宫的人用得省,赏钱也少,聊胜于无。
      第三笔最体面,也最零碎:帮典服局的刘姑姑对账。
      那是九月里的事。东宫冬日的用度单子报上去,典服局的刘姑姑对着那堆册子愁眉不展——她管了一辈子衣裳,眼睛却快不行了,数目字在她眼里跳着走。万贞儿去领冬衣料,顺手帮她理了一下午的账,把三处对不上的数目一笔笔追了出来:一处是采买的笔误,两处是人手做下的手脚。
      刘姑姑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第二天使人送来三百文钱,还有一包散碎的宫点。
      "姑姑这是做什么。"
      "拿着。"来人按着她的手,"我们姑姑说了,这是谢你替她追回来的脸面。那两处做手脚的,她自己处置,不惊动上面。"
      万贞儿推辞不过,收下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挣的第一笔"大钱"——不是靠熬眼睛做针线,是靠脑子。
      夜里她数那三百文,数了两遍。上辈子她经手的银子,论万两算;内库的金锭搬进搬出,她的手碰都不必碰。如今三百文钱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竟比当年的金锭还压手。
      因为那些金锭是宫里的。
      这三百文,是她的。
      出宫要路费,要安身钱。她给自己定了数:五十两。租一间小铺面,置一副药箱,留一年的嚼谷。五十两,对民间的小户人家是一笔巨款,对她一个宫婢,要靠六百文的月例攒到这个数,攒到下辈子也攒不够。
      所以不能只靠月例。
      门路是从针线里长出来的。小禄子家在京郊开骡马店,他爹每月递东西进来,顺带替他捎出去——宫女的东西出宫,是不能见光的,但宫里的帕子鞋面,民间抢着要,说是"宫里的针脚,带福气"。万贞儿把做好的针线归成一包,托小禄子带出去,请他娘代卖。
      第一次带出去的六方帕子,卖了八十文。第二次,小禄子回来,眼睛亮晶晶地学舌:
      "贞儿姐姐,我娘说,你的帕子绣的样式新鲜,东街绣庄的掌柜问,这样的活计还有没有了,若有,他出高些的价收。"
      样式新鲜。万贞儿失笑。那不是她的新鲜,是四十年后的新鲜——昭德宫里看厌了的缠枝纹、宝相花,此刻的民间还没有时兴起来。
      她应下了。每周一包,风雨无阻。
      也有不顺的时候。十月中,陈嬷嬷扭扭捏捏地摸进来,说家里儿子娶媳妇,手头紧,想借五百文,发了月例就还。
      五百文,是她如今全部的浮钱。
      万贞儿没有犹豫,借了。借完第二天,她当着东宫众人的面,跟针线房的姑娘讨要旧年的碎布头,说是要给孩子做百家衣,末了叹口气,说自己月例微薄,熬眼睛做针线也攒不下几个钱,愁得很。
      话传到陈嬷嬷耳朵里,没过几日,那五百文就还了回来,连带着一碟子炒瓜子,赔着笑。
      万贞儿接了钱,磕着瓜子,跟众人一起笑。
      这就是她的第三重功课,比挣钱难得多:在宫里,钱要挣得热,藏得冷。一个宫女若露了富,比露了才还要命——才招眼,钱招刀。她穿得比谁都旧,吃得比谁都简,逢人先喊穷。谁都不知道,东宫偏殿的那床旧棉被里,夹层中缝着六枚小小的银锞子,一共四两二钱,硌在棉絮里,睡上去并不舒服。
      她夜夜睡在它们上头。
      有时数着更鼓,她会想起另一笔账。
      银锞子是三两二钱,还是四两二钱;孩子离五岁还有几个月,离八岁还有几年。第一笔账记在棉被里,第二笔账记在她心里——两笔账都是天底下最真的账,一笔攒她的路,一笔数他的日子。
      数着数着,心里就发沉。
      她自己定下的路,她一步步在走,走得很稳。可另一笔账她动不得:景泰三年那场废储,越来越近;她护不了他不被废,就像她救不了于谦。她能做的,是在他被废的时候,让他身边还有人,在他哭着搬进沂王府的时候,不至于一个人。
      她只能陪他疼,不能替他疼。
      灯下,朱见深趴在她膝上睡着了,小脸压着她的衣襟,压出一小片口水印。白日里疯玩,这会儿睡得沉,一只手还攥着她方才数钱用的炭条,炭灰蹭了一鼻尖。
      万贞儿低头,用帕子替他擦了鼻尖的黑,动作放得极轻。
      "数什么呢……"孩子迷迷糊糊,没醒透,咕哝了一句。
      "数你长大还要几天。"她声音很低,"快着呢。"
      孩子咂咂嘴,睡沉了。
      万贞儿把他抱回榻上,盖好被角,自己坐回灯下,把今晚要做的针线活计理出来。帕子要赶十二方,攒着月底让小禄子带出去。
      炭条在纸上写下这个月的数:四两二钱,还有六年。
      还有六年。
      她盯着那个"六"字看了一会儿,把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重生头一夜立的那三条规矩。第三条说,把自己藏好。
      她现在想给它补半条:把日子过好。
      藏好自己,是怕人看见;把日子过好,是怕自己忘了——忘了自己攒这些钱、熬这些夜,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活在宫墙外面的太阳底下。
      第二日,太医院的周医官照例来给太子请平安脉。
      小周医官如今跟东宫熟了,请完脉,收拾药箱的时候,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姑娘这些日子,气色倒比夏天好些了。"
      "托大人的福,值夜睡得踏实了。"
      "是么。"周医官笑了笑,忽然又说,"姑娘前儿问的那个食补方子,要是用着好,下回我给姑娘带两本药性歌括来——太医院发的小册子,不值什么钱,就是给学徒开蒙用的。"
      万贞儿抬起眼。
      周医官已经背起药箱往外走了,脚步不快,像在等什么。
      "那奴婢先谢过大人。"她垂下眼,声音平平,"大人慢走。"
      年轻人出了院门,脚步轻快起来。
      万贞儿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把这一条,记进了心里的账上。
      钱路通了。
      接下来,是"学"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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