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见过你》晋赴

1、这是哪里 直接魂穿，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混沌温热的海水底下。
　　黑暗层层叠叠包裹住感官，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隔着厚厚的一层棉花，世间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魏临渊感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无边无际，脚下踩不到任何实在的东西。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如同浇筑了铅块，每一次尝试，都只能够掀开一条微乎其微的缝隙，转瞬之间，又被无边的黑暗拉扯回去。
　　脑袋深处传来一阵阵钝重的胀痛感，不是尖锐撕裂的剧痛，而是绵绵不绝、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开来的闷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脑组织里面轻轻扎动。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想抬抬手，手腕只能够微微颤动，连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混沌的黑暗之中，一点点细碎的光亮，慢慢渗透进来。
　　那光线并不刺眼，柔和温润，透过眼皮，晕成一片暖融融的金橘色。鼻腔里面钻入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他熟悉的现代出租屋里洗衣液与咖啡混杂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木头沉淀下来的沉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还有锦缎织物独有的微凉柔软的气味。
　　他费力地，一点一点掀开沉重的眼睑。
　　视线起初一片朦胧，景物全部是重影，模模糊糊，什么都分辨不清。他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睫羽反复颤动，泪水被挤压出来，润湿了眼角，眼前的画面才一点点对焦，缓缓变得清晰。
　　入目第一眼，便是头顶高高架起的床梁。
　　深红褐色的上好红木，木料的纹理如同流水一般蜿蜒游走，工匠以精巧的刀法，在横梁之上雕刻出缠枝云纹，一朵朵祥云层层环绕，线条婉转流畅，打磨得温润光滑，不见半分毛刺。阳光从侧面雕花窗棂穿透过来，落在木梁表面，浮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哑光。
　　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锦被。
　　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被褥表面，触感顺滑得惊人，丝料细腻冰凉，贴在肌肤上，驱散了身体残存的寒意。被子布料并非廉价粗糙的棉料，触手柔滑，轻轻一动，便有细微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传入耳际。
　　“喂！我现在在哪里？”
　　魏临渊目瞪口呆。
　　脑子还昏昏沉沉，无数混乱破碎的念头疯狂冲撞。前一秒，他明明还走在夜晚城市的人行道上，加班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回家，路边冲出来一个横穿马路的电动车，刺眼的白光、刺耳的刹车声响……之后所有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再睁眼，便是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微微想要侧身，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的感受迎面袭来。
　　天旋地转。
　　整个屋子仿佛都跟着转动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钝痛骤然加重。魏临渊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停下动作，脊背紧紧贴住后方软乎乎的枕褥，不敢再随意扭动身体。他喘了几口粗气，胸腔微微起伏，目光慌乱地四处扫视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
　　身下躺着的是一张拔步床，四周立着雕花床栏，挂着半垂落下来的月白色纱幔。纱幔质地轻薄，被微风轻轻吹拂，缓缓飘荡，朦胧地隔开床内与外部的空间。纱料上面绣着极淡的银线兰草纹样，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床外的房间宽敞阔绰，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缝隙干净，不见半点灰尘。靠墙摆放着高高的多宝阁架子，格子里面摆放着青瓷瓶、玉石摆件，一件件器物看上去便价值不菲。靠窗设着一张梨花木书案，案头摆着毛笔、砚台、堆叠整齐的书卷，旁边立着一盏青铜烛台。窗是老式的花格木窗，窗纸透亮，过滤掉强烈的日光，让屋内光线柔和而静谧。
　　空气中萦绕的熏香淡淡悠悠，不会浓烈刺鼻，安安静静填满整间卧房。
　　屋子里安安静静，此刻看不到半个下人，四下阒然。
　　“好陌生的地方。”魏临渊小声嘀咕。
　　嗓音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猛地一愣。
　　这不是他的声音！
　　虽然音色大体是少年男子的清亮，可是声调、细微的语感，全部和原本的自己不一样。他下意识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掌心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只在指腹笔尖触碰的位置，有着浅浅淡淡的握笔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他的手。
　　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胸腔里面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向上攀爬。
　　穿越？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里面反复看见的词语，此刻突兀地跳进脑海。
　　魏临渊的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他试图调动记忆，想要接收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过往，可脑海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混沌，零星碎片都没有涌现出来。就好像这块记忆硬盘被彻底清空，什么信息都读取不到。
　　他躺在被褥之间，脑子飞快地胡思乱想。
　　就在这个时候，寂静的庭院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缓步慢行，是急促的，哒哒哒，由远及近的跑步声。鞋底踩在青石板地面，清脆的声响一路朝着卧房的方向靠近，速度很快，能够听出来来人内心的焦急。伴随着脚步声，还有少女的呼喊。
　　“哥——！”
　　轻柔婉转，音色清甜，又裹挟着少许按捺不住的急切，女音越来越近，穿过回廊，穿过院落，一步步逼近房门。
　　木门没有关严实，留着一道缝隙。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少女快步跨进门来。
　　魏临渊抬眼望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站在门口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水蓝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白色小花，乌黑的长发一半挽成简单的少女发髻，余下乌黑发丝顺着肩头垂落下来。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瓣粉嫩。
　　第一眼看见这张脸的时候，魏临渊脑子轰然一响。
　　长得和他现代世界的姐姐几乎一模一样！
　　眉峰的弧度，眼睛的形状，就连微微抿唇的小习惯，都高度重合。一瞬间巨大的恍惚席卷了他，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可周遭古雅的屋舍，身上陌生锦被，手掌完全不一样的轮廓，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现实。
　　“所以……我穿了？”魏临渊看着眼前长着和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脸狐疑。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他盯着少女，眼神复杂，混杂着错愕、震惊，还有一丝见到熟悉面容带来的茫然。
　　少女快步走到床榻边上，一双明亮的杏眸眨了眨，乌黑的眼珠认认真真打量躺在床上的少年。慕清清看见魏临渊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完全没有往日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升起不安。
　　“什么穿？哥，你咋了。”少女眨着明眸，微微歪过头，疑惑地发问。
　　“等等，这是哪里，还有你是……？”魏临渊断断续续地问到。
　　他脑子依旧昏沉，许许多多疑问堵在喉咙口。眼前少女面孔如此熟悉，可他完全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不明白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来历。无数的未知，沉甸甸压在心头。
　　少女眼睛猛地瞪大，一双澄澈的杏眼写满不可置信。
　　方才一路跑来，她满心惦记受伤昏迷的兄长，心里还侥幸地想着，哥哥只是刚刚苏醒，精神不济。可现在，魏临渊居然问她是谁，问这里是哪里。
　　倾刻之间，雾气飞快升腾，迅速氤氲了慕清清的一双眼眸。水汽积聚在眼睫，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眶里面打转，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
　　魏临渊看见少女这副模样，瞬间慌神了。
　　糟了
　　“诶，别哭啊。别哭啊。”魏临渊慌了，想要坐起身安抚，脑袋又是一阵眩晕，只能躺在枕上，语气手忙脚乱地劝慰。
　　“哥~~”慕清清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鼻尖红红的，委屈的情绪填满心胸，“这是我们家啊，我……我是慕清清啊——”
　　这句话刚刚说完，情绪彻底绷不住，啊啊嗷嗷嗷地哭了起来。
　　少女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叫，是压抑的，委屈的，肩膀轻轻耸动，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魏临渊整个人懵在床上，内心疯狂呐喊。
　　不是，这啥情况啊？原主记忆不给我吗。……
　　他在心里哀嚎。别人穿越，多多少少会接收原主记忆碎片，好歹知道身世背景人际关系。轮到自己，直接两眼一抹黑，什么情报都没有。眼前这个叫慕清清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自己连和她是什么关系都搞不清楚。
　　慕清清伏在床榻边，上半身微微前倾，胳膊搭着床沿，脑袋埋在臂弯之间，嗡声嗡气的，断断续续的哭腔从臂弯传出来。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湿漉漉黏在一起。
　　哭了一小会儿，慕清清勉强收住几分情绪，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眼眶红肿。
　　“哥，你等着，我去叫娘。”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身就打算出门。兄长醒来却失忆不认人，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要告诉府里的夫人。
　　当慕清清一只脚已经跨出房门，半边身子都到门外回廊的时候，魏临渊才猛地回过神。
　　不行！不能把人喊过来！
　　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清楚
　　“诶，等等，那谁，慕清清是吧，回来回来。”魏临渊着急到，还没认识到这个世界呢。
　　他略微抬高音量，急忙开口挽留。
　　慕清清脚步顿住，跨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转过身，满脸疑惑看向床榻上的少年。
　　“我好像失忆了，脑震荡了，给我讲讲现在的时期，我是谁还有我怎么了，现在头有点疼。”魏临渊快速组织语言，借失忆当掩护。
　　失忆，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借口。原主被打晕受伤，失忆合乎情理，刚好可以掩盖自己灵魂替换的事实。
　　慕清清转过身子，一双杏眼又瞪得老大，瞳孔微微放大，满脸震惊。
　　脑震荡？这词她从来没有听过。大靖的医者只会说撞击头部、受震伤，从来不会讲这样奇怪的说法。她心里满是问号，不过听见魏临渊说头疼，也顾不上纠结新词，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重新走到床边。
　　“那震荡是啥？”慕清清满脸问号，蹙起细细的眉梢，不解地询问。
　　魏临渊短暂停顿，思考要怎么用古代人听得懂的话语来解释现代医学名词。总不能跟她讲大脑受外力撞击产生损伤。
　　“就是我记不到事情了。”魏临渊解释，“很多过去发生的事，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快给我讲讲。”
　　慕清清听闻，神色愈发担忧。她伸出手，小心翼翼靠近，想要触碰魏临渊的额头，试探有没有发热，手伸到半空，又怯生生收回去。从前的魏临渊性子孤冷，极少允许旁人近身，就算是她，也常常被冷淡避开。
　　“你、你叫魏临渊，是京都的才子之一，你被乞儿打晕，钱袋也被抢了。”慕清清认认真真，一字一顿说道。
　　魏临渊认真倾听，把每一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面。
　　魏临渊，和自己现代一模一样的名字。京都才子。出门遭遇乞儿，被打晕，钱袋遭抢夺。这就是原主出事的缘由，也是自己穿越过来的契机。
　　无数疑问接连冒出来。
　　“为何你姓慕，我姓魏，还有现在啥时期，家里有那些人。”魏临渊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次性抛出一大堆问题，看上去未免太过怪异。可他实在太过迫切想要获取情报，来不及斟酌措辞。
　　慕清清吸了吸鼻子，脸上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轻轻抿了抿还微微泛红的嘴唇。
　　“你是魏府的少爷，我是慕府的……”慕清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似乎有些话不方便随口讲出口，话语含含糊糊，没有继续往下说明。
　　魏临渊坐在床榻之上，心里掀起波澜。
　　我是少爷。少爷！
　　心底有一瞬间压抑不住的激动。穿越过来直接成为世家少爷，家宅气派，锦衣玉食，开局条件看着相当不错，算得上穿对了。
　　不对，等等。
　　刚刚慕清清哭喊的时候说“这是我们家”。
　　明明自己魏府少爷，她姓慕，是慕府的人，为什么会把魏府说成我们家？
　　这里面肯定藏着内情。魏临渊把这个疑点悄悄记在心底，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不动声色，压抑着激动继续听着，等待少女说出如今所处的年号时间。
　　“现在是……”
　　慕清清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回忆纪年。
　　“高盛五年，四月十三。”
　　高盛五年四月十三。
　　魏临渊在心里面默默复述一遍这个时间。
　　高盛，应当就是这个靖国皇帝的年号。四月十三，便是今日的日期。
　　今天是我穿到靖国的第一天，没想到的是我是少爷，家大业大，还是才子，想到的是我还叫这个名字。
　　他靠在软垫之上，心里百感交集。
　　从钢筋水泥的现代社会，骤然跌落这个封建古代。危险与机遇同时摆在面前。好处是，身份是京都世家少爷，有名望，家境优渥。隐患同样巨大：没有原主记忆，不熟悉人情世故，不知道朝堂格局，不清楚府内人际关系，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异常。还有，原主被乞儿袭击，到底是单纯劫财，还是背后另有阴谋？这个疑问，此刻也在心底生根。
　　就在魏临渊默默梳理思绪的时候，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步子轻缓，沉稳，不似慕清清方才那样奔跑急促。脚步声慢慢靠近房门，一位贵妇出现在门口。
　　妇人一身华贵衣装，身着丹青云霓内衬，外拢一层半透明的透色薄衫，料子轻盈，走动之时衣袂微微浮动。脖颈与腰间悬挂着成套的碧玉挂饰，玉质温润，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响。
　　妇人容貌端庄秀美，年岁约莫三十余岁，眉眼之间萦绕着几抹化不开的忧色。眉宇轻轻皱着，心事重重，显然是担忧床榻上刚刚苏醒的魏临渊。她缓步踏入卧房，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
　　当看见魏临渊已经坐直身子，正和慕清清面对面交谈，并非昏迷不醒的时候，贵妇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压在心底的大石头仿佛落下几分，眉眼之间的愁绪消散少许，眼底掠过一丝宽慰。
　　“那是你娘。”慕清清小声说道，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魏临渊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