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长眠》君月赋

3、医院日常 清晨柔

　　清晨柔和的天光慢慢漫进房间。温晚早起，细心为庆长眠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餐，才转身去敲卧室的门，打算叫醒还赖在床上的人。

　　推开门的那一瞬，她便看见了还蜷在被褥里的庆长眠，整个人懒洋洋窝着，像一只贪睡不愿起身的海星。温晚缓步走进去，伸手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澄澈的日光骤然倾泻而入，落在床褥之间。庆长眠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睛，在被窝里轻轻扭动，嘟囔着想要躲开刺眼的光亮。

　　温晚唇边漾开一点带着笑意的催促声，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趣味：“快起来啦，你可要准备去上班了，可不能再继续赖床偷懒。”

　　庆长眠闷哼一声，不情愿地叫了出来：“不要嘛！我不想从这么舒服的被窝里起来！”话音未落，她便伸出手臂，一把将站在床边的温晚拽进自己怀里紧紧圈住。

　　温晚微微一怔，心底浮起几分浅淡的好气又好笑。她方才打理整齐的发丝被这一扯又乱了，便轻轻抬手，佯作嗔怪地轻拍了庆长眠一下。

　　“唔唔唔……别打我呀，我这就起、我这就起来。”庆长眠连忙软声讨饶，声音黏糊糊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温晚心头的那点佯装出来的愠意一下子就散了，只剩软软的心疼。她放轻动作，抬手轻轻揉了揉方才不小心打到她的地方，柔声安抚，而后牵着庆长眠起身下楼，一同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一顿早餐的时光安静又温存。快要出门的时候，庆长眠依旧舍不得，伸手轻轻抱了温晚一下，像是想把这份暖意多留住片刻。温晚也默契地弯腰换好鞋子，坐上了庆长眠的车，陪着她一同出发去往医院。

　　车子缓缓驶在路上，庆长眠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晚，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温晚～，我一想到今天我看不见你，心里就难过得不行。”

　　温晚弯了弯眉眼，轻声安抚她：“好啦，放心吧，等傍晚很快就能再见面的，不会有事。”

　　庆长眠万般不舍，还是只得将温晚送到医院门口，目送她迈步走进院区，才驱车离开。温晚踏入医院大门，向前台的吴晴轻轻颔首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开始一天的接诊工作。她要接待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接住那些积压在心底、难以向外人倾诉的情绪，耐心倾听，慢慢引导。

　　这一轮预约的来访者里，来了一名留着短发的女孩，厚厚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指尖紧紧攥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温晚瞥了一眼陪同她一同前来的家长，温和开口，请家长先到外面等候。

　　家长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温晚安静地看了女孩片刻，放轻了语调，柔声询问能不能看一看她的手。女孩却死死蜷紧了手掌不肯松开，指节绷得发白，每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温晚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细微的肢体反应，慢慢放缓语速，试着闲聊一般开口：“最近压力很大，对不对？”

　　女孩垂着头，始终沉默，不肯应声。温晚心里隐约明白，或许从前她也曾试着向别的心理医生袒露心事，可倾诉过后，换来的却是失望与伤害，才筑起厚厚的防备，不敢轻易交心。

　　温晚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郑重的承诺：“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来，我不会把你说的内容转告你的家长。”

　　女孩的肩头轻轻颤了颤，终于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疲惫的哽咽：“之前也有人和我说过一样的话。”话音落下，她又重新陷入了沉沉的静默，像是所有积攒许久的委屈，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温晚放柔了语调，缓缓开口：“没有关系。如果你暂时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会勉强你的。”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很多家长自以为怀揣满满的心意去催促、管束孩子，可那份沉甸甸的“为你好”，从来没有化作孩子能够感受到的爱意，只剩下无休止的疲惫与痛苦。她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亲子关系——父母一边盼着孩子变好，一边又不断刺伤自己的孩子。

　　“很多父亲习惯一直沉默寡言，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日积月累的压抑，才慢慢压垮了你，对吗？”

　　温晚原本轻声盼着这句话，能够撬开女孩紧闭的心防。可下一秒，女孩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积攒许久的绝望，声音带着颤抖的尖涩，破了开来：
　　“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只会等我说完之后，转头就把所有话告诉我的家长？然后等着我的，又是一顿打骂？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现在只想死。”

　　那一句带着绝望的话语撞进温晚的耳朵里，她的心猛地一揪，泛起尖锐的疼。这是极具风险的讯号，母亲强势的控制、孩子濒临崩塌的精神，还有躲在沉默背后的父亲，一层一层压在少女单薄的肩头。

　　温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尽量维持平稳温和的语气，试着安抚：“我可以和你的家长沟通，请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你可以好好……”

　　“学习！又是学习！”女孩突然打断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带着崩溃的哭腔爆发出来，“为什么所有人张口闭口就只有学习！难道我没有在学吗？我快要被逼死了啊！如果不是还拦着我，我早就撑不住、早就消失了！我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要起床，夜里一点才能睡觉，每一天全都耗在学习上面。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我好痛，我真的好痛……”“我也想快快乐乐地长大，可是，根本没有人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

　　女孩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慢慢归于微弱。听完这一句，温晚心口沉甸甸地发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她放轻了声音，试着稳稳托住女孩濒临崩塌的情绪，轻声安抚：
　　“先不要想着结束好不好，试着好好撑下去。你还有大好的青春，漫长的前路在等着你。你的人生不是用来完成别人对你的期待，不必一味去做他们想要你做的事，你可以去做你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很快，预约咨询的时间走到了终点。女孩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起身走出咨询室。温晚唤了等候在外的母亲进来沟通。

　　“您女儿现在的状态，很大一部分是长期积压下来的。您一直逼着她埋头学习，您有没有试着去感受过她心里的痛苦？”

　　那位母亲却只是摇摇头，语气理直气壮：“我这都是为她好，她不好好学习以后要怎么办？”

　　听见这句话，温晚心底压抑的火气翻涌上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冷意：“您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她好，那您问问她，她想要吗？”

　　那位母亲不愿再多争辩，只带着一腔不耐，气冲冲摔门离开了诊室。

　　之后的时间里，温晚又接连接待了好几个前来咨询的孩子，大多和方才的女孩相似，都背负着来自家庭沉甸甸的压力。不知不觉就到了换班的时间。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温晚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口的庆长眠。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紧绷许久的身子一下子松懈下来，懒懒地靠在座垫上。庆长眠见状，抬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啊……我不想上班了，为什么还有无休止的训练、琐事，快要累死我了。”温晚低声喃喃，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庆长眠温柔地应她，声音软乎乎的：“好啦，我们回家，今晚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