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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流水 三个真的, ...

  •   【账本】流水不说假话。所以,得替它把台词写好。
      大单是十一月中旬自己送上门的。
      来的人姓包,四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西装,名片上印着:临州宏达汽配连锁,采购部经理。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三杯茶,临走留下一份采购意向:宏达旗下七家连锁门店,长期采购离合器片,首批订单八十万,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到账后发货。
      陆则言送人到楼下,跑回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念念,八十万!预付款二十四万,明天就到账!”他眼睛亮得吓人,“我跑了一个月修理厂,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人家这一单,顶我半年!”
      许念接过那份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做得很细。纸张、格式、骑缝章、联系人电话,连宏达那几个根本不存在门店的地址,都挑了真实存在的汽配城铺位号。出资人那一栏的名字,是她从劳务市场找来的一个中年人,负债,愿意挂名,月薪五千——此刻那个人大概正在哪个棋牌室里,对自己名下新添的一家公司一无所知。
      公章花了八百块,防伪纹刻得比真的还真。
      章和执照、对公账户、税务登记,前后办了两周。包经理——那个月薪五千的挂名法人——从头到尾只出现了三次:一次办手续,一次跑银行,一次今天上门。每一次,许念都提前一天给他上课:穿什么,说什么,怎么坐,手放哪。
      “记住,”她说,“你是采购经理,不是业务员。你只管点头,细节我来。”
      包经理点头如捣蒜。他至今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一家什么公司,只知道月薪五千,年底有红包——这活比他从前在劳务市场蹲着强太多了。
      “会不会是骗子?”陆则言兴奋完了,忽然警惕起来,“二十四万先打给我们……念念,天上不会掉馅饼吧?”
      “所以会掉。”许念把意向书收好,“宏达我查过,刚成立的连锁,铺货急,缺稳定货源。我们背后是陆氏厂,有货,有价,有账期——在对方眼里,我们才是那个馅饼。”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真的是陆氏厂确实可靠;假的是宏达的急切——急切是她编的,连“查过”这个动作本身,都是她提前两天在工商系统里埋好的公司档案。
      陆则言听完,若有所思:“念念,你说他们图咱什么?”
      “图咱爸的货。”她说,“咱爸的货好,价格稳,这是硬通货。”
      “那咱爸知道吗?”
      “知道个大概。”她说,“爸说过一句话:做大生意,先小人后君子,手续齐全,一分不少。”
      陆则言点头:我爸这人,你随便说一句话,他能给你总结出一条家训。
      许念笑了笑。
      家训两个字,在这间办公室里是有价的。陆父用二十年攒下的家训,马上要被她借用四个月——借用费,利息全免。
      第二天上午,二十四万到账。
      银行短信跳出来的时候,陆则言正在打电话,抓着手机愣了三秒,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成了”,那一声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整层楼的人都涌过来看那条短信。文员小姑娘激动得直拍手,小赵也难得露出笑容:许总,这单成了,年底能发奖金了吧?
      许念说:发。
      办公室一片欢呼。陆则言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兴奋得不知道手往哪放。
      许念隔着人群看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图书馆里的那个男生——一本书都要让给别人的男生,此刻正在替一笔八十万的假生意高兴。
      他高兴得是真的。
      这大概就是这场戏最残忍的地方:所有道具都是假的,只有他的高兴是真的。而这份真,是她不能记账的那一种。
      许念看着那条到账短信,在心里核对了一遍流程:第一,预付款是真的——从她自己的秘密账户里转出来的。第二,货是真的——从陆氏厂进的,物流单据齐全。第三,销售是真的——宏达仓库的门锁是她租的,钥匙在她抽屉里。
      三个真的,托着一个假的。
      假的那部分只有一个:货进了宏达的仓库之后,不会有任何一家门店来提货。它们会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句没有下文的台词——直到某一天,被清点,被估价,被发现是整场戏唯一的布景。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流水是真的。
      二十四万进来,八十万的合同挂着,月初她会给陆氏厂结清货款,一分钱不拖——就像陆父教的,宁可单子小,不许回款拖。陆家会夸初七守信;银行会看见一家回款漂亮的新公司;大伯会听见流水哗哗的声音。
      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而她唯一需要管理的,只有时间:在所有人抬起头之前,把戏演到谢幕。
      晚上,陆则言加完班回来,从背后抱住正在对账的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念念,咱们公司是不是要发了?”
      “还早。”她说,“这是一单,不是一辈子。”
      “那也够我高兴一晚上了。”他蹭了蹭她的头发,“我去煮面,加个蛋。”
      他进了厨房,水声响起。
      许念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枚花八百块刻的公章,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铜章冰凉,篆字清晰,刻着“临州宏达汽配连锁有限公司”——
      一个为一句话而生的公司。这句话叫:初七供应链,货源充足,回款良好。
      她把它放回抽屉,忽然想起白天陆则言喊的那声“成了”。
      他喊的是生意。
      她听见的是开闸。
      水声停了。他探出头:念念,面里卧几个蛋?
      一个。她说。
      那一个蛋卧在面中央,金灿灿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阳。她把它吃了,连汤都喝完了。
      碗底沉着一点葱花。她看着那点葱花,想起很多年前西屋的饭桌——那时候,她连蛋都吃不起。
      现在她吃得起一万个蛋了。可卧在面中央的那一个,是别人卧的。
      她忽然想数清楚,这些年他给她卧过多少个蛋。数到一半,她停了。
      不能数。数清楚了,就叫家底。而她的家底,按计划,是要清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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