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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窗口 初七的对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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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窗口是银行最薄的一层玻璃。玻璃这边是生意,那边是人。两边都看得见,两边都过不去。
初七供应链的对公账户,开在周叙手上。
这是许念自己做的决定。名单上不是没有别的客户经理——换一个,没人认识她,更干净。但她翻着清单想了很久,还是拨了周叙的电话。
理由她跟自己也交代了:熟人好办事,周叙手上过的户,流水跑起来他看得见,真到那一天,他要先看见,才能替流水说话。这条线养了快一年,就是用在这个地方的。
至于另一条理由,她没交代。那条理由是:周叙这个人,值得用在刀刃上,而她想亲眼看着他用在刀刃上——想看看自己到底还狠不狠得下去。
开户前一晚,材料是两个人一起过的。
陆则言把清单打印出来,一项一项打钩:执照正副本,公章,章程,股东决议,办公场地证明。钩到最后一项,他抬头问:“经办人授权书带了吗?”
带了。她说。
他点点头,把材料按顺序码进文件袋,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她忽然想起他修东西的样子,拆开,对齐,压平,装好。这个人连装文件袋都在做装配。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你不用请假——”
“我请好了。”他把文件袋立在桌角,“开户这么大的事。”
她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把事当事的表情。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去看银行的,他是去看周叙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软了一块,又立刻硬了回去——软的那块不归她管。
开户那天,陆则言陪她去的。
他拎着文件袋,里面装着营业执照、公章、章程、股东会决议。进银行大门前,他把文件袋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替她拉门——这个多余的动作被大堂的玻璃映出来,落在周叙眼里。
周叙从理财区走过来,衬衫笔挺:“念念。”
然后看见她身边的人,笑容没变,伸出手:“同学。哦不——”他看了一眼陆则言替她拿文件袋的那只手,“现在该换个称呼了?”
“未婚夫。”陆则言说的。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不快不慢,像递过去一张印好的名片。许念在旁边听见,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订婚宴是上个月办的,两家人吃了顿饭,没声张。她没发任何动态,没通知任何同学。可现在陆则言当着周叙的面说出来,她才明白:他不是没憋着,他是憋着等一个最值得说的场合。
周叙握手续的手顿了半秒。
“恭喜。”他说,声音还是稳的,“什么时候办事,记得发请柬。”
“一定。”陆则言说。
开户办得很顺。材料齐,资质清,周叙的业务确实漂亮,一项一项过,一句废话没有。录股东信息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了停。
许长海。许长河。许长江。
“都是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改口,“都是许女士家里的长辈?”
“大伯,二伯,三伯。”许念答得很坦然,“家里的钱,凑着给我做事。”
“凑得挺狠的。”周叙翻着那三份资金来源说明,语气还是职业的,“两份不动产抵押,一份存单全取。念念,我多说一句职业的——家里长辈这么押,你的还款压力不小。”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找学长开户。流水好看一点,年底他们要看的。”
周叙笑了:“流水好不好看,靠经营,不靠我。”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在那份开户资料的经办栏上签了字,笔尖落得很稳。
玻璃两边,各守各的。她守她的图,他守他的柜台。
办完手续往外走,陆则言去推电动车,许念在大堂等。周叙送出来,隔着两步远,忽然说:“念念。”
她回头。
“你在校那会儿,”他说得很慢,像在选择每一个字,“我问过你毕业以后留不留市里。你说再看看。”
“嗯。”
“现在看到了。”他笑了一下,眼睛弯不弯她没看清,“挺好。你选的这个,比我精神。”
这句话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白瓷砖上的脚步声很匀,一下,一下,不多不少。
许念站在大堂里,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听懂了。那不是告白,是结案陈词。体面人的退场,连退场都是体面的。
她在心里给这一栏做了最后一次账务处理:周叙,由“目标”改记“往来”。
改记原因那一栏,她空着没填。
回家路上,陆则言骑车,她抱着文件袋坐后座。过了江桥,他在前面问:“那个周经理,今天话不多。”
“嗯,业务忙。”
“他以前是不是——”他起了个头,又刹住了,换成,“他字签得挺好看的。”
许念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挡风。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陆则言。”
“嗯?”
“没什么。”她说,“风大,我喊你一声。”
他在前面笑了,风把他的笑声吹散,又吹回来。
年底,初七的流水跑起来了。
第一笔大单进账那天,周叙正在复核他名下的对公户。屏幕上是初七供应链三个月的流水:进,出,进,出,节奏匀,额度大,对手方集中。他的鼠标在“展开明细”上停了很久。
银行人的眼睛是练过的。这样的流水,他在培训案例里见过,在风险提示里见过,在半夜的核查电话里也见过。
他想起开户那天,她说“家里长辈凑的钱,凑得挺狠的”。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背着六十三万的家族重押,眼睛不应该是那样的。
他又想起她说“流水好看一点,年底他们要看的”。
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一分钟。
然后他点了右上角,把页面关了。
合规之内,不问来路——这是行里的规矩。他对自己说,初七的流水没有触发任何一条预警线,他关页面,是合规的。
关了页面,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
年后做客户回访,他去了一趟初七的办公室。
厂区老办公楼的二层,两间,南向。他到的时候,陆则言正踩着梯子换灯管,袖子挽到肘,冲他点头:周经理,坐,她核完这张票就来。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他注意到那两杯茶不一样:一杯浓,一杯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无糖的那杯放在里侧,杯柄朝右——主人顺手就能拿到的角度。
许念核完票出来,跟他过公司的经营数据,一项一项,清楚得不像个开了半年公司的人。他听着,偶尔点头,目光落在墙上的铜牌复印件上:临州初七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初七。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问。
走的时候,陆则言从梯子上下来,送他到楼梯口,说:周经理,以后公司的事,多关照。
客气话。他也用客气话答了。
下楼的时候他想,这家的日子是真的——茶是两样的,灯管是新换的,楼梯扶手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流水再怪,日子不怪。
他选择记住日子。
那天他在工作日志的最后写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奥体球场,周三晚场,混双,缺人。
写完他看了两秒,删了。
删完,又把“缺人”两个字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