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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规矩 大伯教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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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给查账的人准备他爱看的账,是财务的基本职业道德。
十月底,大伯要来临州查账。
电话是提前一周打来的,语气半开玩笑半当真:“念念,大伯得当一回真股东。钱进去了,总得看看钱在干什么。”
“应该的。”许念说,“您来,我提前把凭证理好。”
挂了电话,她用了三天时间,准备了一条参观路线。
其实没什么可藏的——至少现在还没有。公司开业一个月,做的是真生意:陆则言跑下来的修理厂和配件店,进陆氏的离合器片,转手赚差价,单子小,流水碎,但每一张票、每一笔款都是真的,进项销项环环咬合,干净得像教科书。
她把凭证按时间码好,把银行对账单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在回单里特意夹了几张大额的——都是进款。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遍保险柜:公章、合同章、网银U盾,归置整齐。
还有一样东西,她想了想,从抽屉里取了出来,锁进了家里衣柜的顶格——那张画满箭头的图纸。
周六上午,大伯到了,带着二伯。三伯没来,托人捎了一筐土鸡蛋,说是”给公司添个彩头”。
大伯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账,是看办公室。两间屋,外间业务,里间财务,他一前一后走了一遍,在陆则言跑业务的区域站了会儿,看了看墙上钉的意向客户表,满意地点头:“像那么回事。”
然后他在财务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许念把账本、凭证、对账单,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大伯查账的方式很有他个人的风格。他不看报表,翻开的第一本就是银行对账单——进一笔,对一笔回单;出一笔,对一张发票。手指在数字上划,嘴里念念有词,那套流程和他当年在柳湾翻看借条时的手势一模一样。
二伯在旁边坐了十分钟就坐不住了,溜达到院子里抽烟去了。临走拍了拍许念的肩:“念念,晚上吃什么?二伯请你们下馆子。”
那只手在她肩上停了比礼节需要多半秒的时间。
“好。”她说,往旁边让了半步,自然地开始烧水沏茶。
里间,大伯翻到了十月中旬的一张进款回单,金额三万二。他停下来,看了看发票,又看了看合同,抬眼:“这单利润多少?”
“百分之十一。”许念答,“修理厂要的急,我们加得上去。”
“百分之十一……”大伯把这几个字嚼了嚼,忽然感慨,“念念,你知道吗,大伯放贷放一辈子,一分利,一分五,顶天了。你们这倒个手,十一个点。”
“风险不一样。”许念说,“您那是一分利稳赚,我们这是有赚有赔。”
“赔?”大伯笑了,指头点着对账单,“你看你这笔,回款比合同账期还早三天。念念,大伯教你一句——”他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露出眼睛,那神情像是要传授什么压箱底的东西:
“看公司,别看报表。报表是写给外人看的,怎么好看怎么编。要看流水。流水是写给银行的,每一块钱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进的谁出的谁,全是真话。流水的习惯,就是这个人的习惯。”
许念垂着眼,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
“你这家公司,”大伯把对账单合上,拍了拍,“流水干净,进多出少,回款比账期快。念念,大伯放心了。当年在柳湾,多少人家想找我放款,我看一眼他们家的流水就打发回去——账可以编,流水的脾气编不了。”
流水的脾气编不了。
许念在心里把这句话原样记下,记在了计划表的”工具”一栏,连同出处:大伯亲授。
敌人教的技巧,最好用。她一直信这个。
中午饭是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的,陆则言特地从客户那儿赶回来作陪,给大伯倒酒,给二伯递烟,忙得团团转。大伯喝得高兴,拍着陆则言的肩膀:“则言,好好干!年底分红,大伯请你们全村看戏!”
二伯在旁边嘿嘿笑:“大哥,先把你那分红给我算算,我那卡车押着,利息一天一天地跳呢。”
“急什么!”大伯眼睛一瞪,“放长线,钓大鱼!”
放长线,钓大鱼。许念低头夹菜,把这句话也记下了——这话该她说,现在被他抢先说了。行,谁先说不重要,谁收线才重要。
送走他们的大巴,她回到办公室,把参观路线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他看了什么,没看什么;问了什么,没问什么;满意什么,担心什么——全在她的预案之内,误差不超过两条。
晚上她在账本上写:
——股东查账一场,接待一场。满意度:满分。
——回收大伯语录一条:“流水的脾气编不了。”已归档。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他说得对。所以,等需要的那一天,我会编一条连他都看不出来的流水。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的最后一天,天黑得很早,厂区的灯次第亮起来。
流水的脾气。
她想起六十三万进账那天,回单上三笔款项的摘要栏,她亲手敲下的备注:投资款。
那三笔钱的来路,银行流水写得清清楚楚。它们的去处,将来的流水也会写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把三个人送进去。
这正是大伯教她的:流水不说假话。
她只不过,打算让流水替她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