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账本》西红柿爱炒番茄

37、通气 电话里，大

　　【家训】答应了就得做到。
　　陆则言给大伯伯打电话之前，做了三天准备。
　　第一天，他向他爸请教。陆父正在给冲床上油，听完来意，把油枪放下，擦了擦手：“打电话是通气，见面才是提亲。电话里别说满，听听人家的意思，尊重，诚恳，就够了。”
　　第二天，他写了草稿。写到第四版，删掉了所有排比句。
　　第三天，他去问许念。问得一本正经：“我想给你大伯打个电话。可以吗？”
　　许念当时正在核对一张发票，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
　　这一停极短，短到陆则言只当她需要消化这个正式时刻。他看见她放下笔，垂下眼睫，耳尖慢慢红了——后来他一直记得这个画面，记了很多年，记得它代表羞涩。
　　只有许念自己知道，那半拍里过的是什么。
　　收网计划的第一根缆绳，要由他亲手递过来了。
　　“好。”她说，“我大伯……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这句话也是真的。猎人的直觉从来没错过——大鱼咬钩的时候，没有不高兴的。
　　电话是周六上午打的。陆则言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草稿，手心冒汗。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大伯伯的声音隔着五百公里，洪亮如常：
　　“喂？则言啊！”
　　“大伯。”陆则言坐直了，“有件事，我想正式跟您说一下。我和许念……我想跟她订婚。请您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陆则言的手心从汗湿变成了冰凉——草稿上没写沉默这一档，他所有的预案都挂在“对方立刻说话”的前提上。
　　第六秒，大伯伯开口了，声音一下子低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缓慢的郑重：
　　“则言啊……这可使不得说‘同意’两个字。孩子们的事，本该孩子们自己做主。我们老许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念念能遇上你，是她的福气——”
　　“大伯，”陆则言打断他，“是我高攀。她什么都好，是我要请您把她交给我。”
　　“哎，哎。”电话那头连应了两声，又是一段沉默。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多了一层湿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则言，我跟你交个底。念念这孩子，命苦。八岁上没了爹妈，是我们哥仨，一把屎一把尿……”
　　这句话陆则言听过——许念转述过，土鸡蛋那顿饭上大伯也说过。可是电话里听，完全是另一种分量。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在“一把屎一把尿”之后哽了一下，那一哽，把陆则言的喉咙也哽住了。
　　“所以我们得对她负责。”大伯伯缓过气来，语气转为托付前的郑重，“你要娶她，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不许欺负她。她从小没爹没娘，受不得委屈。”
　　“我答应。”
　　“第二，礼数按规矩来。彩礼多少，咱好商量，不为难你，但一分不能省——不是钱的事，是让她知道，她背后有人。”
　　“应该的大伯。都按规矩来。”
　　“第三——”大伯伯顿了顿，“以后你们小两口的日子，工作啊，家里的账啊，要常跟我通通气。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我得替她爸妈看着她。”
　　通通气。
　　陆则言没有任何一秒觉得不对。一个把侄女当命根子的长辈，要求常联系，天经地义，甚至——他有点感动：这就是有长辈的样子，他爸他妈也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问，什么账目都要交代。
　　“应该的，大伯。”他说，“我每个月都给您打电话汇报。”
　　他甚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郑重记了一条：
　　“大伯的电话。以后每月打。老人惦记念念，是真的。”
　　这条备忘他记了三年。三年后同一个号码再拨进来的时候，接的是他自己——那时候他才知道，惦记是真的；惦记的是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不问，是他这辈子最划算、也最昂贵的一笔投资。
　　当时他还不知道这笔投资会收多少利息。
　　后来知道了：利息按年付，付了四年。最后一期的本金，是他的一生。
　　电话那头，他听见大伯伯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孩子。”那声音抖了，“那……我就把念念，托付给你了。”
　　陆则言站起来，对着手机，像对着一个遥远厅堂里的牌位，郑重地应了声：
　　“哎。”
　　挂了电话，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三月的太阳晒着后背，他眼眶发热，心里涨得满满的——为那个素未谋面却隔着电话把侄女“托付”给他的老人，为“一把屎一把尿”的哽咽，为那句“她背后有人”。
　　他想：许念有三个这样的伯伯，她怎么会缺爱呢？她总说自己命苦，可她分明是被三双手一起托着长大的。
　　那晚他把这个判断说给许念听，说的时候带着心疼的感慨。许念正在给他缝一颗掉了的纽扣——她难得做针线，手法生疏——闻言笑了一下，说：是啊，他们对我很好。
　　她把线咬断，低下头去。
　　同一时刻，柳湾，二层小楼的客厅里，大伯伯挂断电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对正在收拾桌子的老伴吐出四个字：
　　“成了。上市企业。”
　　“什么上市企业？”
　　“我说念念这丫头。”大伯伯往沙发上一靠，算盘珠子在肚子里拨得震天响，“厂子一年流水几千万，独生子，亲家公五十多腰坏了——老四，你说，这要不是咱家念念有本事，这种人家，轮得到咱？”
　　老伴没接话。客厅电视里放着新闻，谁都没在看。
　　周末的晚上，陆则言在备忘录里写下：
　　“通气完成。大伯答应得很郑重，提了三条要求，全是护着念念的。——下一步：见面，提亲，订婚。”
　　写完他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这个晚上，同一个电话的两端，一个人记下了幸福，另一个人记下了资产交割完毕。两份记录都真实，都诚恳，都将在各自的账本里，按复利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