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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蓝布 两块蓝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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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结束,许念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了那个袋子。
他妈塞水果的袋子——一块蓝布缝的布袋,乡下集市上两块钱一个的样式,针脚粗糙,布料洗得发软。袋子里早没水果了,她鬼使神差地把它叠好,带了回来。
她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把它洗了。
搓洗的时候她想,这东西留着干什么?装什么?什么都装不了,形状也不好看。
手没停。晾衣架上,蓝布在十月的太阳底下滴着水,蓝得很素净。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熟练——洗、晾、叠、收,一套流程走得像做过千百遍。她确实做过。在柳湾,在大伯家,在那间西屋里,她洗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东西:口袋里的回单,揉皱的存单,记账用的铅笔。
道具用完要入库,以备下一场戏。这是她从小受的训练,身体比脑子诚实。
可这块布不一样。这块布包过的东西,没有任何目的。它只是一个母亲往那个姑娘包里塞水果时,顺手拿的袋子。
许念把它收进柜子最里面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给它做了个标记,没有用“道具”这个词。她给它的归类是:不可挪用。
回校之后的第一周,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陆则言开始替她把甜的东西挡掉。不是刻意的——她看得出他不是刻意,他是真的把那些条目刻进了脑子:三食堂的水吧,他会提前说“两杯无糖”;班里发月饼,他自然地伸手把她那份换成咸蛋黄的;老马递可乐过来,他拦了一下,说“她喝不惯这个”,顺手塞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甚至食堂窗口的糖醋类,他都会顺口换成清炒。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不看她,做得天经地义,像呼吸。
许念跟在他身后看了几天,后背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怕被发现。是另一件事——
她也在被人记账。
她给全世界记账,用日期、金额、科目,把每个人都钉在纸页上。而他也在记,他记的东西没有科目:她不吃甜,她怕黑,她的手凉,她睡觉留灯。他的账簿上没有数字,没有勾稽,没有审计标准,只有她。
室友都看出来了。小林一边敷面膜一边说:“念念,你男朋友记得你所有忌口。你动动筷子他就知道你要吃什么。”
“叫早了。”她说。
“早什么,”小林翻了个白眼,“都快一年了。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许念没答上来。
怕就怕在这里。全世界都在替她定义这笔关系,只有她的账上,这笔还挂在“往来款”里,进不了固定资产——日子可以过成一家人,科目不改,她就不认。
她见识过假账,识破过假账,做过假账。可是她头一回见到这样一种账:它不求平。
她做过一次实验。
某天中午,她故意点了一杯有糖的柠檬水,看他什么反应。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没说话。第二天,水吧的菜单上多了个细节:他问店员,三分糖是不是几乎没有——他把选择权还给了她,把关的权利留给了自己。
实验记录:此人不可小觑。她的报表上,“他”这一栏的信用评级,不动声色地调高了一档。
月底,她例行整理柜子,摸到那块蓝布。布已经干透,叠得方方正正。
她把布放回去,关柜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
一块布,什么用也没有。她在本子上找不到它的位置——不分给道具,不分给债权,也不属于“欠我的”。
本子上没有它的地方。它暂时挂在晾衣绳上,也挂在某个她还没命名的格子里。
那天晚上她在附页记了一笔:“不明资产:蓝布一块。来源:陆家。备注:不可挪用。”
写完她盯着“不明资产”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的报表里,不明资产一向是最需要清理的科目。
可这次,她决定不清。
许念关上柜门。
它在等另一块布。她不知道另一块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总会来的——柳湾的东西,迟早都会来。
她想象过很多次第二块布的样子。按她对他家的了解,应该是浅一点的蓝,软一点的布,洗过很多遍,带着肥皂味。
后来的那一块,完全不是这样。
到那天,两块蓝布挂在一起,外人看不出任何区别。
只有她知道哪块包过什么。
周末,陆则言来帮她搬换季的衣服。衣柜门开着,他眼尖,一眼看见最里面那块蓝布:“这是什么?”
“一块布。”
“哪来的?”
“你家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装水果的那个袋子。”
他抓抓头,笑了:“我妈就爱拿这个装东西。”他没问为什么留着——他的词典里,她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问由来。
他抱起一摞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念念。”
“嗯?”
“那块布要是没地方用,”他说,“开学给我妈装点东西也行,她认这个。”
她愣了一下,说:好。
他走后,她把那块布又从柜子里取出来,叠了一遍。叠完,换了个位置——从柜子最里面,挪到了随手能够到的格子里。
不可挪用的东西,挪了个位置,还是不可挪用。
那个格子,在她心里已经有了门牌号。
她暂时不去看。看了,就要承认。
寒假前,陆则言接了个他妈的电话。他妈问他:念念是不是把那块装水果的布留下了?
他愣了: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他妈笑了笑:她那个人,留什么不留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
挂了电话,陆则言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读不懂的人,他妈读得懂;他妈读得懂的人,他得用一辈子去读。
两种读法。同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