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少年时》水水瀑布

2、第 2 章 烦躁

　　清晨六点四十，早读铃还没响，高三（1）班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天光薄得像一层蒙在窗外的纱，淡淡的青灰色，还没等太阳爬过教学楼的屋顶。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教室里沉淀了一整晚、混合着墨水与纸张的味道，零星的读书声低低地浮在空气里，断断续续。

　　江逾白是每天这个点准时踏进教室的人。

　　他习惯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桌面收拾干净，拿出英语单词本，趁着早读开始前这段最安静、没人打扰的时间背单词。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作息，从高一到现在，几乎没有变动过。他偏爱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安静，不喜欢喧闹，不喜欢被人打乱节奏，更不喜欢有人总围着他，追着他问题目。

　　比如苏望。

　　江逾白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到桌侧，刚拿出单词本，眼角余光就瞥见斜前方的位置。苏望比他来得还要早，这会儿正埋着头，笔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眉头拧得很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挡住眼睛。

　　江逾白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不耐。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苏望的印象只有一个：麻烦。

　　他们高一同班，第一次大考排名出来，苏望就排在他后面两分。从那天起，苏望好像就认准了他，变成了一个甩不开的影子。下课铃一响，别的同学要么出去透气，要么趴在桌上休息，只有苏望会抱着卷子，快步穿过教室走到他桌边，轻轻敲一敲他的课桌，小声问他题目。

　　一开始江逾白还耐着性子讲。

　　可次数多了，他渐渐觉得烦。

　　苏望很执着，一道题如果没听懂，不会轻易放弃，会追着他反复问同一个卡点，有时候一个知识点，要换两三种思路才能明白。江逾白习惯一点就通的思维模式，他默认很多逻辑稍作提示就能想明白，苏望的迟钝，在当时的他看来，是一种消耗。

　　他那时候还没有半分心动，只觉得这个人太黏人，时时刻刻都在追赶，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还记得高一上学期的一次晚自习。

　　那天他本来打算趁着晚自习后半段，安安静静啃一套竞赛真题，提前规划好了时间，几点做选择、几点攻克大题，安排得清清楚楚。计划刚开了个头，苏望就抱着一本习题册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道解析几何大题。

　　“江逾白，不好意思，这道题我想了快半小时了，还是找不到突破口，能不能耽误你一会儿？”

　　苏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指尖攥着纸页，微微发紧。他看得出来江逾白正在做题，也知道打扰别人不太好，可是他实在卡得难受，除了江逾白，他想不到第二个人可以问。

　　江逾白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心底那股烦躁一下子涌上来。

　　他抬眼看向苏望，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距离感：“你先自己再想想。”

　　苏望愣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下去一点，有点局促地捏紧习题册：“我……我已经想很久了。”

　　“想很久不代表我一定要现在给你讲。”江逾白垂下眼，重新落回自己的卷子上，“我有安排，没空。”

　　一句话，直接把人挡了回去。

　　苏望站在原地，僵了几秒。周围还有几个同学偶尔往这边看，他脸颊微微发烫，只好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抱着习题册，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江逾白余光瞥见他落寞回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觉得清静了，终于可以继续做自己的题目。

　　那时候的他，一点都不关心苏望会不会失落，会不会因为这道题卡住一整晚。在他的世界里，学习是一件很私人、需要专注的事，别人的追赶和求助，是打乱他节奏的干扰项。苏望次次考试紧随其后，永远差两分，这份锲而不舍的追赶，在江逾白眼里，也只是一种执着到有些多余的较劲。

　　他甚至私下里想过，苏望没必要这样死盯着他。班上厉害的老师、别的竞赛队员都可以请教，不必总来找他。

　　这种淡淡的嫌弃和不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转折点来得很安静，是高一下学期的一场暴雨。

　　那天放学的时候，天空毫无预兆地泼下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乌云压得很低，整个世界灰蒙蒙的，校门口积水漫上台阶，很多没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门口，一筹莫展。

　　江逾白带了伞，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他收拾好东西，慢悠悠走到走廊，正准备撑开伞离开，就看见苏望站在屋檐最边上。

　　苏望没有伞。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竞赛讲义和错题本，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盖在书本上面，防止纸张被雨水打湿。他自己的肩膀露在外头，已经被飞溅的雨珠打湿一片，头发梢滴着水，眼神望着瓢泼大雨，一筹莫展。

　　江逾白本来打算直接走。

　　他们不算亲近，甚至之前他还冷淡拒绝过苏望好几次，没有义务停下来管他。脚步已经迈出两步，他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苏望怀里的错题本他认得。那本本子很厚，边角翻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每一道错题都整理得格外认真，旁边还标注了错误原因、同类题型拓展。江逾白偶然瞥见过一次，他看得出来，苏望在上面花了巨大的心思。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砸在苏望的手背上，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把书本护得牢牢的。

　　江逾白沉默几秒，走了回去，把伞柄递过去一点。

　　“一起走一段。”

　　苏望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开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伞很小，会挤到你的，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行。”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逾白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温度，“走不走。”

　　苏望犹豫了片刻，才小心地往他身侧靠过来。

　　伞面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江逾白刻意把伞往苏望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就浸透了校服布料，冰凉的雨水贴着皮肤。

　　苏望很快发现了，连忙往旁边挤了挤，伸手想把伞推回去：“伞歪了！你那边淋到了！”

　　“没事。”江逾白按住伞柄，没有动。

　　路上苏望安安静静的，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他问题目，只是小声跟他道谢。雨水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世界只剩下雨声，还有两个人踩着积水往前走的脚步声。江逾白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苏望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紧紧护着怀里的本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那一刻，江逾白心里那层长久以来的厌烦，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第一次意识到，苏望的追赶不是无脑的纠缠。这个人的努力，是实打实落在一页页纸、一道道错题上面的。他会为了弄懂一道题耗上半个晚上，会拼尽全力朝着目标往前走，笨拙又执拗。

　　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他，只是他恰好，是苏望目之所及，最想要追上的那个目标。

　　伞下这段短短的路，改变了很多东西。

　　江逾白没有再直白地拒绝苏望的提问。如果他手头有要紧的安排，会提前跟苏望说清楚，约好晚一点再讲，而不是冷冰冰地直接推开。苏望也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学会观察江逾白的状态，看见他埋头刷题的时候，就不会贸然上前打扰。

　　两个人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江逾白自己还没有察觉，心态已经在悄悄偏移。

　　他依旧会觉得苏望有时候有点麻烦，会因为苏望缠着他讨论难题，占用自己的计划时间而无奈。可这份情绪，早就不再是当初那种纯粹的嫌弃，里面掺进了别的东西。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苏望。

　　留意苏望刷题累了，会不自觉咬笔帽；留意苏望一紧张，指尖就会轻轻抠草稿纸的边缘；留意每次出完成绩，苏望看到只差两分的时候，眼底那点不甘，还有转瞬重新燃起的斗志；留意苏望打球的时候，额角淌下汗水，笑着和同学说话的样子。

　　这些细碎的画面，一点点落在他心底，无声地扎根。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望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打乱他节奏、让他觉得烦躁的追赶者。

　　他开始期待苏望过来找他。
　　期待苏望拿着卷子走到桌边，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思路；期待给苏望讲题的时候，看见对方恍然大悟，一下子舒展眉眼的模样；期待每次放榜，目光先一步落在第二名那一栏，确认那个名字。

　　两分的差距，从前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反复出现、有些烦人的数字。慢慢的，这两分变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印记，提醒着他，身后一直有一个人，坚定不移地朝着他跑来。

　　思绪被早读的读书声拉回现在。

　　江逾白握着单词本，目光越过书页，又一次落在斜前方的苏望身上。

　　苏望还在和一道难题较劲，草稿纸上画满演算步骤，写了划掉，划掉又重新写。他的眉头锁得很紧，脸颊微微鼓着，像是跟题目置气。

　　江逾白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底轻轻软了一下。

　　很难想象，曾经的自己会因为这个人靠近，而觉得不耐。

　　他还记得昨晚集训结束之后，苏望仰着头，眼睛明亮地跟他说，下次月考一定要补上两分，超过他。少年语气里的热烈和韧劲，撞在他心上，让他克制了很久的心动又翻涌起来。

　　江逾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单词，只是一行单词反复看了两遍，都没能顺利记进脑子里。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

　　早读课代表走上讲台，带着大家齐读课文。朗朗的读书声填满教室。苏望停下笔，拿出语文课本，跟着一起出声朗读，声音干净清亮，混在一众声音里，江逾白偏偏能够轻易分辨出来。

　　读完两段课文，短暂的自由背诵时间。

　　苏望忽然转过身，椅子轻轻转过来一点，看向江逾白，压低声音：“江逾白，昨天那道大题，我回去之后又想了一遍，还有一个衍生的小问题，你有空吗？”

　　放在从前，江逾白第一反应是烦躁。可现在，听见苏望喊他名字，他心里最先浮起的，是一点淡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他抬眼看向苏望，语气平稳，听不出异样：“你说。”

　　苏望眼睛一亮，连忙把草稿纸转过来，推过过道，递到他面前，指尖指着上面自己写的延伸猜想：“我在想，如果改变题干的条件，这个结论还能不能成立？我试了两组数，结果不对，但我不知道哪里错了。”

　　江逾白垂眸看向草稿纸上的推导，目光扫过苏望写得整齐的字迹。他慢慢开口，条理清晰地帮他梳理漏洞，一点点指出假设里忽略的前提。

　　苏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疑问。

　　距离很近，隔着窄窄的过道，少年温热的气息轻轻飘过来。江逾白垂着眼讲题，长睫掩住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他看着苏望认真思索的侧脸，想起高一那个被他冷淡拒绝的晚自习，想起苏望当时落寞转身的背影。

　　心底漫开一丝很轻的庆幸。

　　幸好，后来下雨那天，他递出了那把伞。
　　幸好，他没有一直停留在当初那份浅薄的厌烦里。

　　他从嫌弃这个人的打扰，到习惯他的陪伴，再到现在，满心都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这条路安静又漫长，只有他一个人清楚，这份心意是怎么一点点滋生、蔓延，牢牢占满心脏。

　　“明白了！原来是这里的假设本身就不成立。”苏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笑着看向他，“还好问了你，我自己绕进去好久。”

　　江逾白合上苏望的草稿纸，推回去给他，唇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下次想不通，可以早点问。”

　　苏望开心地把草稿纸收回去，转回身继续背书。

　　江逾白重新拿起单词本，这一次，终于能够沉下心。只是书页间隙，他偶尔还是会悄悄抬眼，望向那个背影。

　　阳光慢慢升高，穿透晨雾，落进教室，在苏望的发顶镀上一层暖光。

　　江逾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单词纸边缘。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前只觉得苏望吵闹麻烦的少年，已经悄悄把追赶自己的人，当成了整个高三岁月里，最不想弄丢的人。

　　心动是后知后觉的产物，始于一场大雨，始于无数次不厌其烦的讲解，始于一次次目光追逐。
　　从前避之不及的小尾巴，如今是他藏在心底，只能等到盛夏结束，才能告白的秘密。

　　早读的读书声依旧此起彼伏，蝉鸣蛰伏在窗外的枝叶里，静静等待属于他们的夏天。
　　两分的距离还在，只是两个人之间，早就不是当初单纯对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