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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借用人 她抱着空盒 ...

  •   “许檐,丢东西去派出所,别搁我这儿。”

      李干事把那只铁皮盒往外推了一寸。盒子锈了,底下一圈红印子留在窗台上。

      她一大早抱着它来的。街道办的门刚开,拖把横在地上,水没干。

      “我不是来报案的。”她把一张纸推过去,“我来登记。”

      “登记什么。”

      “丢了什么,什么时候丢的,丢了几样。”她说,“按你们的格式。”

      纸是她昨晚写的,抬头四个字:失物登记。底下一共三栏,栏线拿尺子比着画。

      李干事看完了,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我们这儿不登这个。”他把纸推回来,“丢东西派出所,老物件归文物口,我只管采集。”

      “采集表上有时间。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店里进过五个人。”

      “五个?”

      “吴婶、小满、老陈、您、项目组。”她说,“前四个都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最后一个我不认得,所以记了五个。”

      李干事的手指在“项目组”三个字上点了一下,又挪开。

      “那你得问周工。他下午一直在巷子里。”

      “我问他。”她把盒子盖上,“我先问您一句。七年前收老物件那回,登记表在不在。”

      “什么登记表。”

      “老街记忆。挨家收秤、号牌、粮票、账本。收走一样,得有人签一个字。”她说,“我要看那张表。”

      李干事看了她一会儿。

      “那批东西在档案室。要调,走借阅手续。”他说,“你不是本街道在编人员。”

      “我是采录人。”

      “采录人调不了七年前的档案。”他把拖把立到墙边,“这话我给你写下来。”

      “那你写。”

      他真写了。便签纸,一行字:采录人不具备档案查阅权限。签名,日期。

      写完他把笔放下,没把纸马上推过来。

      “许檐。丢了什么,你说一声,我替你问问。”

      “不用。”

      “你这人。”

      “我丢的东西,我自己问。”

      他把纸推过来。

      许檐把便签接过去,对折,塞进围裙口袋。

      “二十六号。”她说,“今天采老陈。”

      老陈的马扎往前挪了半尺,给她让出过道。

      “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

      “您知道什么。”

      “昨天夜里你店里灯亮到后半夜,窗户没关。”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摸空了吧。”

      许檐没答。本子摊在膝盖上,复写纸垫好,蓝面朝下。

      “二十六号,陈守义。”她念,“先说房子。”

      “一九五八年砌的,我六二年搬进来,中间翻过两回瓦。墙根那三块砖后补的,我娘拿米汤和的灰。”

      “图纸上写□□年。”

      “那就写□□年,我记的是六几年。”

      “两个都写。”她低头落笔,“后头注一句,口述与图纸不一致,待复核。”

      写完念了一遍。老陈说“就是这个话”,又说“我娘那句也写上,别嫌絮”。

      “写上。”

      正事完了,老陈没起身。他把马扎往后挪了挪,从底下抽出半张烟盒硬壳,边上还带着胶。

      “我这儿还有一样,不算采集。”

      “您说。”

      “这马扎不是我买的。三十年前跟老赵借的。他搬走那天说,马扎你先坐着,我那边有。”

      “他没回来拿。”

      “没了,九八年走的。”老陈把烟盒纸捏平,“我想写张条子,写‘马扎我还了’,烧给他。”

      许檐的笔停在纸上。

      “还什么。”

      “还了。”

      “马扎在您手里。”

      “写着还了,就算还了。”老陈说,“那头等着呢。”

      “那头没人等。”她说,“等着的只有您。”

      老陈没吭声。

      “要写就写实的。”她抽纸,垫复写纸,“写‘马扎我一直留着,没扔’。”

      “那不成讨债了。”

      “那成实话。”

      她写完,念了一遍:老赵,马扎我留着,没扔。坐了三十二年,横档换过一根,绳子换过三回。你要用,来拿。

      老陈听完,把烟盒纸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袋。

      “三十二年。”他嘀咕,“我记得三十年。”

      “三十二年。您刚说六二年搬进来。”

      “……你这人。”

      “我记账。”

      老陈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了。

      “小许,你跟小周,从前认得不。”

      “不认得。”

      “他倒像认得你。”老陈把马扎晃了晃,“上礼拜他就来这条巷子转,站你门口看了半天,尺子都没掏。”

      “量尺寸。”

      “量尺寸不掏尺子。”

      许檐把本子合上,扣了皮筋。

      老陈站起来,站了一半又坐回去。

      “小许,你要问的那张表,我这儿有一张。”

      “什么表。”

      “七年前收我家那杆秤,他们让我签,我不认字,让人念,念完按了个手印。”他进屋,出来时手里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张蓝边纸,“我留了一份。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给我一张纸,我就留一张。”

      许檐把纸接过来。

      蓝边,跟她门边那张公示一个色。抬头是:老街记忆·老物件征集登记表。五栏,物件、数量、持有人、借用人、经办人。

      老陈那行:杆秤,一,陈守义,空着,周叙。

      “借用人怎么空着。”

      “收的不算借,算征集。”老陈说,“借的才写借用人,将来好还。”

      许檐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户。十七号。

      物件:留言簿,一册。持有人:许檐。借用人:许檐。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这不是我写的。”

      老陈凑过来看。

      “不是。”

      “您认得出来。”

      “我认不出好坏。”老陈说,“我认得出这三个字跟旁边那行不是一只手写的。檐字那个木字旁,最后一笔往上挑。”

      许檐把纸压平。

      “谁写的。”

      “小周。”老陈把马扎往里挪,“那天你不在。清理的人来了两趟,头一趟你说这簿子是客人的,你不做主。第二趟人家说,不登记,当天清走。”

      “我不在。”

      “你不在。”老陈说,“他在。在那儿站了半天,后来管人要了笔。”

      “写了多久。”

      “写坏三张纸。”老陈说,“我瞧着他在墙根底下写,写完一张揉一张。”

      许檐没说话。

      “他还说了句话。”老陈补了一句,“他说,将来她问起来,我认。”

      回店路上小满在门口等她,书包还背着。

      “许姐,你那盒子……”

      “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小满把书包带子捋正,“盒子锁了吗。”

      许檐看了她一眼。

      “没锁。”

      “那……”小满把话咽回去,“没那什么。我走了。”

      她等到天擦黑。

      周叙从四十二号那头过来,卷尺扣在腰上。冲锋衣袖口那片墙灰,白的蹭成了灰的。

      她把蓝边纸递过去。

      “借用人,许檐。”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

      “我没签过。”

      “我知道。”

      “你替我签的。”

      “是。”

      “凭什么。”

      “簿子当天进清运车。”他说,“你不在,我签了。”

      “签我的名字。”

      “签我的名字。”他把纸翻过来,指背面最下面那一栏。

      经办人:周叙。钢笔,横平竖直。

      “正面那三个字也是你写的。”

      “是。”

      “你写我的名字,写得比我快。”

      “不快。”他说,“写了三张。”

      许檐把纸收回来,折一下,又展开。

      “东西呢。”

      “什么东西。”

      “六张信纸,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七年的第二联。”

      “不在我这儿。”

      “你数过。”

      他没否认。

      “你要没数过,怎么知道不在你这儿。”她说,“多少。”

      “七十三。”

      许檐没接话。她本子上也是七十三,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七年。

      “昨天下午。”他说,“你盒子开着,我找复写纸。”

      “数它干什么。”

      “怕少。”

      “今早呢。”

      “今早又看了一遍。空的。”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下去。

      “七年前那场连阴雨,”她说,“我店里没客人。”

      “有。”

      “谁。”

      “没登记。”他把卷尺收进包里,“那天你没开张。”

      “没开张,哪来的客人。”

      “灯亮了一夜。”

      “你在哪儿。”

      “巷子口。”

      “站了多久。”

      “灯灭。”

      许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我在烧信。”

      “我知道。”

      “你看见了。”

      “看见你烧到一半,蹲下去,从灶膛里捡回来一张。”

      她没说话。这件事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站到灯灭。”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您量过?”

      “没量。”他说,“灯灭了我就走了。”

      “……那不还是量了。”

      她把那张蓝边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跟那张写了7的纸挨着。

      “这表我留着。”她说,“我代笔,不代签字。你替我一回,我记着。”

      “记着。”

      他走了。走到第三级台阶,落脚落在右边那半块上。

      回店之前她拐到十九号。

      吴婶在收摊,缝纫机上的蓝布叠了一半。

      “盒子找着了?”

      “没。”

      “七年前那场连阴雨,”吴婶忽然说,“你店里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眼睛肿的,我问你是不是哭了,你说灶膛返烟。”

      许檐站在门口,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蓝边纸。

      “哪天。”

      “谁记那个。”吴婶把布压进抽屉,“就记得是入冬头一场雨,我那年还没换棉门帘。”

      入冬头一场雨。第二天是她的生日。

      她回店,把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盒端到灯下。

      七十三张都在的时候,她一张没数过。

      现在想数,一张也没有了。

      她抽了张新纸,压上镇纸,笔尖落下去,还是那个7。

      写到一半,笔停了。

      她记得自己跟吴婶说过灶膛返烟。她记得那天从灶膛里捡回来一张。

      她以为那夜巷子里没有人的。

      七年,就靠这一句,把六封信压得平平整整。

      她把笔搁下,把那张蓝边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站到灯灭。”她说,“第二天怎么不进来。”

      没人答。她也没等谁答,把灯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借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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