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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复写纸第二联 她想躲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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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檐同志,采集的对接人,街道给你定好了。”
李干事把一张纸转过来,指了指落款。纸角还沾着半条没撕净的蓝边,跟昨天贴在她墙上的那张一个色。
“怎么是我。”
“四十二户报上来,就你一个天天替人写字。”李干事把笔帽咬在嘴里,“主任原话:找个人把街坊的话原样记下来,别添油加醋。这条巷子,谁家的话没经你的笔。”
公示上那行小字她看过:动工前先行街巷记忆采集,逐户口述,原话存档。看完只记住了前头那句,公示期十五天。
“记这些干什么。”她还是问了一句。
“方案没定,先把话存下来。将来图纸要动哪一户,得跟存的话对。”李干事说,“十五天里递意见,凭房本、租约,或者名字在存档里。三样里头,你总得占一样。”
许檐没接。老陈昨天那句“房本上没写她”,绕来绕去是绕到这儿。
许檐围裙口袋里那只手没松开。隔着布,那张对折的纸硌着指腹,折痕朝里。她一夜没想好拿它怎么办,天亮想出的头一个办法是别开门,第二个是今天谁来了都说不在。
两个都没赶上。
“周工,项目组的。”李干事往边上让了半步,“往后采集的事,你俩对着来就行。”
灰冲锋衣,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袖口那片墙灰换了地方,昨天在左臂,今天蹭在右手腕上。许檐扫了一眼就嫌自己看得太细,把抹布从水池边拿起来,又搭回去。
“我这儿周三、周六有人。”
“小满嘛,晓得。”李干事翻本子,笔帽咬在嘴里,“排的是工作日,不占你那两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许檐没答上来。她总不能说,昨天有个人从这条凳上起身,掉了张纸在她柜台外沿,纸上是她七年前的字,背面还多了一行不是她的。这话搁进街道办的本子里,得写成什么样。
“那我有话先说在前头。”她把镇纸挪正,没让座,“口述怎么说的我怎么落,不加形容词,不替谁把句子捋顺。稿子街道不改。”
“第七条。”
她抬头。
周叙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指节点在第二行:“原始口述记录,采录人照录,委托方不得增删润色。要改,得被采集人本人点头。”
“……连这个都写了。”
“你昨天说的。”他把纸放平,“不是对我说的。我听见了。”
许檐把抹布又拿起来。这块布今天擦了三回镇纸,其实镇纸昨天就擦干净了。
“采集范围我定。一到四十二号,一户不落,别挑好说话的先采。”
“第九条。”
“稿子不给项目组拿去配‘居民踊跃支持’,不印展板,不进宣传册。”
“第十一条。”他这回没翻,直接背,“采集成果仅用于街巷记忆存档,未经被采集人书面同意不得另作他用。”
李干事在旁边插了句:“这条我抄过三遍,抄一回错一回。”
“您抄它干什么。”
“上头要检查。”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又咬回去,“你们俩接着说。”
“钱按户结,别拖到开街那天再算。”
“第十二条,按进度结,街道财务走流程。我催不了,能替你问。”
许檐把抹布搭下了。
四条,一条没剩下。她替这条街写了七年,跟人讨价还价从没输过:十块起,写不好不要钱,找零找四毛,多给的一张一张压回去。今天头一回,她每挑一根刺,对面就有一行字等着,写得比她自己还周全。
不服气归不服气,她还是想再挑一条出来。
“周工这委托,”她把柜台外沿那道铜皮包边擦了一指宽,“是照着街道的意思写的,还是照着我会挑什么刺写的。”
“都有。”
“……”
“照着你可能提的写的。”他补了半句,说完把本子合上,没看她,跟报完一个数似的。
李干事在旁边听得直乐:“我说许檐同志,你别嫌他。这份东西他改了三稿。头一稿我拿去给主任看,主任说,这采录人还没定呢,怎么先把脾气写进去了。”
许檐没接这句。她把“脾气”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也不打算当着人过。
“行。”她摘下围裙,又挂回去,想了想还是摘了。
“复写纸快见底了。”她又加了句,“得先去文具店进两刀,晌午前回不来。”
“进过了。”李干事从门后拎出个纸包,蓝面,一刀,“周工早上带的,论刀买的,说这家不掉色。”
“他怎么知道快见底了。”
“我哪知道。”李干事把纸包搁在柜台上,“我问他买几刀,他说两刀,够写一阵子。”
许檐看那纸包。文具店在巷口往左,邮筒在往右,三十七步,她数过。他往左带了纸,没往右多走那几步,也没提昨天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她把“顺路”两个字咽回去,没问。
“两刀记账。”她低头在角上写了个数字,写完又划掉。
“那走吧。今天从哪户起。”
“十九号,吴婶。”李干事咬着笔帽翻页,“她那山墙年头最久,先易后难。”
“先难后易。”许檐把本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十九号我知道怎么问。四十二号那家卖酱菜的,夏天门口摆两个缸,我小时候拿手指蘸过,那家的话最难问,留到最后。”
李干事看周叙。周叙已经把卷尺扣回腰上了。
“听采录人的。”
十九号裁缝铺比她店还窄,一台缝纫机靠窗,机头上搭着块蓝布,压着把剪刀。吴婶没等问,先端出一碟瓜子,受潮了,捏起来软塌塌的。
“昨儿剩的,你别嫌。我拿回去炒炒。”
“吴婶,街道来采记性来了。”李干事把本子摊开,“您这山墙哪年砌的,照实说就行。”
“八三年冬里我嫁过来,进门第一眼就看见这堵墙,灰的。我婆婆说,别嫌旧,旧墙挡风。九一年发大水,巷子里水到膝盖,我这墙根一点没渗。”
“图纸上是八六年。”李干事笔停了,“要不就写八六年,图纸准。”
“我记的是八三。”
“老人家记岔了也常有……”
“两个数都写。”
说话的是周叙。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卷尺还卡在门框上量高度。
“八三、八六,都写,后头注一句口述与图纸不一致,待复核。”他把尺子收了,“别替谁下结论。”
李干事“哦”了一声,低头把两行都记上了。
许檐落笔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昨天他说“这条线是方案线,不是拆线”,今天说“两个数都写”。这人不会讲好听的,可每一句都恰好卡在她最怕被人动的地方。替人写了七年,她最恨的就是有人把“我记的是八三”顺手改成“八六年”,还觉得是替人家好。
她照吴婶的原话落下来,一个字没顺。念了一遍,吴婶说“就是这个话”,又补一句“我婆婆那句也写上,别嫌啰嗦”。
“写上。”
写完正事,吴婶从里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封信,信封发黄,邮票还在。
“姑娘,趁你笔在,帮我回一封。”
许檐接过来。信是九几年寄的,落款是大儿子,字迹歪,写了半页,说厂里管饭,让家里别寄咸菜了,天冷,让娘买双棉鞋。
“搁了二十来年。”吴婶把瓜子碟往边上推,“不是不想回。那年我刚守寡,铺子忙,想着等缓过这阵子再好好写。缓着缓着,他会自己写信回来了,就不用回了。前年他回来一趟,也没提这封。”
“回什么,您说。”
“就说……家里都好,墙根没渗,棉鞋我买了。”吴婶想了想,“别写我等了二十年,他该难受。”
“不写。”
许檐抽纸,垫复写纸,蓝面朝下,第二层压平。这动作她一天做七八回,不用看也不会歪。笔落下去:
吾儿:
信收到了。厂里管饭就好,咸菜不寄了。
棉鞋买了,合脚。墙根没渗,九一年那场水也没渗。
铺子照旧,勿挂。
母
念完,吴婶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说“就这个话,就这个话”。
“搁二十年才回,也不算晚。”
“晚啦。”吴婶把塑料袋捋平,“回信不难,难的是当年那封我搁了一礼拜才敢拆。拆开看了,就该回了吧,又觉着得写得好点,一好,又搁下了。”
许檐把笔帽拧上,拧了两下才拧紧。
“你这孩子,笔帽拧那么紧干什么。”
“怕干。”
吴婶从钱盒里数出十块。许檐从里头拣出四毛,压回她手边。
“十块。多的不要。”
“你这孩子,二十年的信就收十块。”
“信是二十年的,字是今天的。”
她把第一联递过去,第二联留下来,拿夹子夹好,写明日期。
“你留这个干啥?”吴婶探头。
“对账用的。”
这话她说了七年,谁问都是这句。有人信,有人不信,没人再往下追。其实对什么账,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七年了,一叠,按日期排好,压在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盒里,谁也不给看。有人问过第二回,她连这句都懒得换,还是那句。
周叙在门口把采集表填完了。李干事凑过去看,忽然想起来:“对了,上头要个存底,第二联跟着材料一块儿交吧。”
许檐没吭声。夹子还在手里,她没松开。
“规范里没这条。”周叙说。
“啊?我看看……”
“原始记录由采录人保管,街道调阅走借阅手续。”他把表转过去,指了指,笔尖在“留存方”那栏上停了一下才落,“她留着。”
李干事看了两眼,把本子一合:“那行,你们专业,我不管了。我先去二十六号打个招呼,老陈那马扎一坐能坐半天。”
他走了。门口就剩两个人,隔着那台缝纫机。
许檐把第二联夹进本子最里层。夹完发觉不对——她一向按日期排,今天这张压在了最底下,跟七年前那几张挨着。她没重排。
“周工。”她开口。
“嗯。”
“你们项目组,几天能采完。”
问完她自己先听出不对。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四十二户,一户三十,进两刀复写纸,补屋顶那趟漏,这些她早上都算过,算得清清楚楚,偏这会儿拿了一笔最没用的账出来搭话。
“十五天。”周叙说,“公示期也是十五天。”
“……巧了。”
“不巧。”他把采集表收进内袋,“一块儿定的。”
许檐把本子合上,扣了皮筋,扣得比平常紧了一圈。
回店路上谁也没提那张纸。到了十七号门口,他从工具包里抽出卷尺,量了量门框到地面,记了个数,走了。没进屋,没讨茶,也没说“顺路”。
许檐把门掩上,没插闩。
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盒,锁早坏了,七年没修。她拉开,要把今天这张第二联收进去,顺手把昨天攥了一夜的那张对折纸也放了进去。
六张写废的信纸,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都在。
信封是扣着放的。她七年没动过它,一直以为背面是空的。
这回她翻了过来。
铅笔,很淡,横着写,收笔往上挑了一点点——跟昨天纸条背面那行是一只手。只是这行压在纸里发灰,年头不对,比昨天那行旧得多。
复写纸第二联,是不是也留着?
许檐把盒子推回去,手在盒盖上搁了一会儿。
写这行字的时候,她那盒子里才三张废纸。
七年前知道她留第二联的,这条巷子数得出三个:吴婶、老陈,还有一个七年前就走了的。
“明天先问老陈。”她把本子合上,“那年谁坐过这条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