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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利院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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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是承安福利院里年纪偏大的孩子,十四岁还留在院里的,要么先天缺陷太大,要么就是性格长相不讨人喜欢。
十四岁以前的宋余不是孤儿,他生在山坳里,进出仅有一条路,极度偏心Alpha哥哥的父母把家里的活都丢给他,印象里他总是很饿,每到冬天手脚冻烂了,他就抱紧自己蜷缩在火塘边上,常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为了给哥哥庆祝生日,夫妻俩攒了好几个月钱,破天荒地带一家四口进城一日游,却在出发路上遭了车祸,车都被掀翻了,三人当场死亡,宋余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腿。
他活了下来,还意外恢复得不错。
独自幸存的日子并没有变好,他的祖父母早年病逝,母亲又是被拐来的、外祖家下落不明,在旁支亲属的来回推拒下,他终于被民政送进城里的福利院。
宋余第一次真正踏足苍州市区,竟是以这副丧家之犬的姿态,遭人驱赶至此。
可没到一个月,还来不及熟悉环境,院长就告诉他,有人要带他走。
这天下午,承安福利院院长孟秋沅女士把宋余叫到办公室,她端起玻璃杯喝一口热茶,然后用郑重其事的表情对宋余说:“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吗?”
“一会人家来了,你要好好表现,说点讨喜话,多叫叫人,别怯场,问你什么就答。”
“你运气好,刚过来三周就碰见虞家来要人,那是接你过好日子的,你条件不错,先天发育正常这点就是你最大的倚仗,一定要仔细把握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再来人,可就很难再有这样优渥的领养人了。”
这话宋余已经听过一回了,但不妨碍他再次被院长一连串的嘱咐砸懵。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孟女士从桌面上取出一支搁在文件夹层里的笔,用两根手指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这孩子,怎么光站着一声不吭的,听进去了没有啊,听到了就应一声。”
宋余抬眼,发现院长正皱眉盯着他,他呼吸顿了一下,小声地回:“嗯。”
孟秋沅等了半分钟,最后叹气:“算了”,她摁亮手机低头扫视一眼,当即起身,拉起宋余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说:“他们的车已经到楼下了,你跟我去会客厅。”
会客厅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没过多久,她松开一路牵着宋余的手:“我先进去打声招呼,你就在门边等着,听见我叫你马上跟进来,千万别乱跑,知道吗?”她扔下这句话,推开会客厅的大门。
宋余轻靠着墙,没关紧的门缝里传出交谈的声音。
“虞先生您好,我是这里孩子们的看护人,前几天您母亲邮件里说有意愿领养孩子,要求身体健康,这赶巧了,承安不久前收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我叫他进来您看看……”
“几岁了?”
“他可乖了,理论上有十四,但看起来特别小。”
“十四?”
“呃……对。”
“太大了,不要。”
宋余卸了力,这面墙成了他惟一的支撑。
“这、您看过了再决定也不迟啊!”
“不用,我再坐会就走了,有劳。这是我们集团的捐赠单,都是给孩子的,院长坐了这个位置,就是他们的母亲,还缺了什么,都可以提。”
“哦哦这样,好。”
一瞬间只剩捏折纸张的声音,宋余垂眸半晌,忽然松了口气,他身上这件洗皱搓黄的短袖,是捡以前哥哥不要的,宋余没有自己的衣服,肩上松松垮垮,下摆都快长及大腿了,其实并不舒服,模样也很难堪,还是不要见的好。
“虞衍,大师说了,你缺个孩子,有合适的不容易,别挑。”就在宋余准备离开时,里面响起一道陌生女人的劝勉,声音很温柔。
她接着说:“孟院长,那孩子在哪呢?叫他过来吧。”
宋余顿住了。
“妈……”
苏漾:“听话,你就信一回大师。”
随后便是孟秋沅拔高音量的呼唤,“宋余快进来,叫你呢!还在不在?”
乍听有人大声喊他,宋余吓得险些平地摔,他扶着门扇,推了好几次才打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凉飕飕的,还裹着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才挪动几步。
“诶,这个男孩就一直在门口待着吗?早该一起带进来的,他在外面站太久了。”
“是我考虑不周到,孩子叫宋余,余留的余。”孟秋沅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拽到身边的沙发坐下,为他指点,“漂亮阿姨姓苏,那个年轻哥哥……是虞衍,记住了吗?”
宋余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对面身穿旗袍、侧身端坐的娴雅女子,她有着明丽的面容,脸上不见明显皱纹,只有嗓音听得出人至中年,见他看过来,流露出关切的表情。
“小宋?”
他脸一下子烫了,慌乱中想起孟秋沅叮嘱他要多叫人,小声嗫嚅:“……阿姨好。”
苏漾回以一笑,抬手轻拍身旁西装革履之人的肩,男人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宋余只见他头发乌,眼睛狭长,眉毛细挑,下巴窄窄的,鼻梁挺直削瘦,心想他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不好接近。
宋余搓搓手心的汗,叫出了从前天天唤自己亲哥的称谓。
“哥、哥……”
虞衍划拉屏幕的手指悬停一瞬,缓慢放下,目光聚焦到眼前声音发颤的少年,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瞧着不太起眼,肤色是营养不良的黄,身形纤细,又绷得很紧,头发偏长了,是许久不经修理的凌乱,发丝遮挡下眼晴大大亮亮的,却透出黏重又化不开的哀伤,年纪小藏不住情绪,这太明显了。
虞衍在二十三岁这年开始独立负责公司的完整项目,各人各样的神态心理他已见识不少,此刻说不上多么触动,只是……
他最近职场越来越不顺利,信奉宥生会的母亲请来大师给他看,说他命里缺子,而且十万火急,他原本是不信的。
虞衍再次用目光把少年整个人来来回回地仔细描摹,心想多养个胆小的孩子也不算太麻烦,就试那么一次。
“叫了哥哥,就得改名,以后跟我姓虞,叫虞念。”
改名……虞念……
为什么?
宋余定定地望向这个轻言剥夺他姓氏的人。
孟秋沅拿手肘戳他的背,压低声音:“这是要带你走呢,愣着做什么!高兴傻了?回话!”
他问:“念是什么意思?”
虞衍笑:“念书的意思。”
宋余就这么被带离福利院,搬进了一个名叫澄一天际的高档小区,顶楼大平层宽阔敞亮,干净又漂亮,虞衍说这里离他上班的地方近,他平常一个人住,委屈你先在这里住着,跟他一起。
宋余洗完澡,有点开心地仰躺在松软的大床上,想起苏漾临走前对他说的话:“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一员了。”
没过几天,虞衍办好了领养手续,又带宋余做了更名,宋余的户口落在他的户口簿上,姓名写着虞念,虞衍是户主,关系是养父子,可虞衍却对他说:“你只许叫我哥哥。”
他仰头看虞衍,不知道怎么开口,攥紧衣角好久才鼓起勇气。
“哥哥比我大。”
“当然。”
“那哥哥要上学吗?”
“不用。”
“嗯,我也不用。”
“你不行。”
“为什么?”
“你以前没上过学?”
“有的!我上完了小学。”
“后面怎么不上了?你家那地方…没设中学?”
宋余摇头:“不是。爹娘在外面干活,我在家里干活,哥哥上学。”
虞衍沉默着,突然握住他的手,摊开掌心看了看。
那里有薄茧和细浅的疤。
曾经千万次乞喊兄长,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如今却要靠着这张嘴,去换取这份非亲非故的关爱了。
宋余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一切都余留在这个名字里,从此满城灯影人声,都与他无关了。
专属虞念的生命从头来过,是否也会记起那些年里山风冷寂,没有拥抱,没有呵护,没有温暖,他那么小那么孤单,熬过了岁岁年年。
夜里,虞衍在虞念的房间待到他睡着,才悄然离开,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继续办公,这时他收到承安福利院发来的邮件,是虞念初入福利院时登记的照片,他点开看了一眼,很快关掉。
意料之中的难看。他轻斥一声:“是念念不忘的意思。”
这么大了,还不会收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