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偷走吧》天戴其苍

4、霍林和林祸 遗弃狗了有

　　如果是早上那般西装革履的打扮，曲欢肯定不会认出霍林。
　　换句话说，不会将十八岁的林祸和现在的霍林划上等号。

　　“好久不见，曲欢。”霍林神色如常的和曲欢打招呼，似乎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胆小的林祸。
　　“天哪你咋也是一点没变，不过比高中壮多了。”曲欢松开邢臻的手，往前凑了一步，借着路灯上上下下打量霍林，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真的，你脸一点没变，五官跟高中一模一样，就是整个人宽了一圈。你吃什么了？激素吗？”她说着还伸手在自己肩膀上比划了一下，“以前你肩膀就这么点，我都能给你捏住。”
　　“高考之后你一点消息都没了，我们还以为你出国了呢。”曲欢笑完了，语气陡然一转，带着那种心直口快的人特有的理直气壮，“毕业聚餐你没来，毕业典礼你也没来。我们班那会儿还猜呢，有人说你被家里接走了，有人说你出国了，还有人说你转学了。班长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是空号。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位置——”
　　“曲欢。”邢臻开口打断她。
　　曲欢回头看着她：“我就说说嘛，都十年了我好奇嘛？”她又转回去看霍林，表情倒是认真了一点，“你到底干嘛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霍林的视线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砖上，沉默了两三秒。“家里……出了点状况。”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曲欢这种大大咧咧的人在兴头上刹了一下车，嘴张了张，没接着往下问。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出了点状况”这五个字的分量，然后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又不太找得着调门。
　　她男朋友季林就是在这时候上来的。
　　他一直在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站着，这会儿往前迈了一步，先冲邢臻和霍林笑了笑，那个笑很客气，带着点“打扰了”的意思。“那个，”他声音很温和，手轻轻拍了一下曲欢的肩，“我俩在这个镇上开了一家摄影店，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你们以后来了可以找我们帮忙拍照。店里还有点事，我先带她回去了。”
　　说罢就抓着曲欢走远了，曲欢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被她男朋友迅速带走了。只能回头冲着两人一边挥手一边说让她们以后有空记得来找自己。
　　突然的闯入突然的离开，昏暗的路灯下又只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

　　霍林对自己的名字没有太大的感触。
　　18岁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叫霍林，十八岁之后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叫林祸。

　　“还好吗？”看男人一直不说话，邢臻略带担忧的开口。思绪被眼前女人的话语带回到她的身上。
　　只有邢臻。
　　只有邢臻知道，霍林和林祸是一个人。
　　低垂的头让他额前的刘海遮挡了邢臻看向他的视线。
　　邢臻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把两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背到身后，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她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弯下腰，把自己整个上半身探进霍林低垂的视线范围里。
　　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霍林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歪着头仰起脸，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笑眯眯的又问一遍：“还好吗？”
　　下一秒，邢臻就落入了一个久违的怀抱。
　　“阿臻...”埋在颈间的脑袋呢喃似的轻吐出这两个字，缱绻的好像在唇齿间徘徊了几个世纪一般。
　　邢臻没推开他。她抬起手，左手从他后脑勺顺下去，五指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右手落在他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衣服，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骨疼又复发了吗？”她问，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
　　霍林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闭着眼，眼皮绷得很紧。
　　疼。何止是骨头疼。心脏那一块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捏，疼得他喘气都得小心。

　　“嗯。”他最后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气音闷在她衣领里，几乎听不见。
　　邢臻顺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没停，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她知道霍林听到林祸这个名字会疼，但是就算去医院检查也没有检查出什么结果，最后只能归咎于心理疾病。
　　离开这么多年，以霍家的资源，她原本以为早就找到了治愈的方法，没想到看起来却愈来愈严重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河边不起眼的位置相拥，霍林贪心的想，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你十八岁时候约我去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从她颈窝里浮上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还能去吗？”
　　邢臻拍他后背的手停了，掌心贴在他肩胛骨中间，不动了。
　　霍林感觉到了。
　　他慢慢直起身，从她颈窝里把脸抬起来，偏过头，先把邢臻还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轻轻拿下来。他拉着她的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按上去，让她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紧紧压着她的掌心，像是怕她把手抽走。
　　“还可以吗？”湿漉漉的小狗眼睛就这样看着她，像夏天的垂柳一般，往她的心里不断地散发着柳絮。
　　她将另一只手也贴上霍林的脸，将他的头拉向自己，让两人额头抵着额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十年前你就已经选了呀。”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告诫霍林。
　　霍林的呼吸像是被这几个字给堵住了。胸腔里那口气停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眼睛睁着，近到她数得清他睫毛的根数。
　　那双眼睛里本来亮着的东西却暗了下去，暗得很快，像河边被风吹皱的灯影，一晃，就碎了。
　　邢臻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的掌心还贴着他的脸，拇指移了移，很轻地在他唇角旁边蹭了一下，碰到他因为凉意而微微发干的唇边，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拒绝之后僵在原地的小狗。

　　她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那个笑很漂亮，很温柔，可温柔底下是一层凉凉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花。
　　路过的人只看到两个亲密得不像话的人——额头抵着额头，她捧着他的脸，他贴着她的掌心，呼吸缠在一起。
　　邢臻把距离拉开一些，身子往后退了小半步，还是那样笑着看他，没说话。
　　半晌，她把手收回来，插回外套口袋里。

　　河边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响声，铃铛被人按了两下，叮铃叮铃，清脆地碎在夜色里。霍林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望着河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灯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受不了。
　　邢臻没接他的话。“好些了吗？”她问，语气和刚才问“还好吗”的时候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林沉默了两三秒。河面的灯影晃来晃去，他盯着看，眼睛都不眨。“嗯……”他应了一声。
　　“我们回去吧。”邢臻说，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响声。
　　霍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三步，才抬脚跟上去，和她隔了半步的距离，肩膀没有碰着肩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道空隙。